咖啡厅的偶遇（第1页）

市医院的门诊大厅永远人声鼎沸，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各种陌生的体息。林深正陪着那位略显紧张的贫血孕妇刘姐在候诊区等待叫号，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环境。然后，她的视线就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钉在了不远处通往内部职工区域的通道口。

苏景明站在那里，依旧是白大褂笔挺，身姿挺拔。她侧对着林深的方向，正专注地听着身边人说话。而站在她身边的，正是那位市医院的陈医生。他今天没戴眼镜，脸上带着温和而专注的笑容，手里拿着两杯纸杯咖啡。他说了句什么，苏景明微微颔首，然后，陈医生极其自然地将其中一杯咖啡递了过去。

苏景明接过，低声说了句什么，嘴角似乎……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林深距离不算近，听不清内容，但那副画面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眼底。

陈医生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又说了几句话，苏景明再次点头，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然后，他们并肩朝着大厅另一侧的咖啡厅方向走去，步履从容，显然是要去那里继续交谈。

林深站在原地，只觉得周遭所有的嘈杂声瞬间褪去，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和心脏狂跳的轰鸣。她手里捏着刘姐的病历本，指尖冰凉。那个纸袋里的豆沙酥带来的甜意，那些天小心翼翼修复的暖意，在这一刻被冻结、粉碎。

原来，苏景明来市医院不只是帮忙联系，她本人就在这里。原来，她和那位陈医生……看起来如此熟稔，可以一起喝咖啡，可以相视而笑。那句“我的联系方式不是随便谁都能拿到”，那个“只留给特定的人”的承诺，在此刻显得如此讽刺。

“林医生？林医生？”刘姐担忧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林深猛地回神，强迫自己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没事，刘姐，快到号了，我们去诊室门口等着。”她几乎是机械地挪动脚步，将刘姐带到诊室前，大脑一片混乱。

检查过程很顺利，市医院的专家很负责，看了资料，安排了详细的心超和一系列血液检查。林深努力集中精神，协助沟通，记录医嘱，但灵魂仿佛抽离了一部分，漂浮在空中，冷冷地注视着下方那个强作镇定的自己。

检查需要时间，刘姐被安排去休息区等候。林深以“去洗手间”为由，离开了候诊区。她的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刚才苏景明和陈医生消失的咖啡厅方向走去。

咖啡厅在医院内部，环境相对安静，多是医护人员或患者家属在此短暂休息。林深站在入口的绿植后，目光逡巡，很快就找到了角落靠窗的位置。

苏景明和陈医生果然在那里。两人面前摊开着一些纸张，似乎是病历或资料。他们正在讨论着什么，苏景明的手指偶尔在纸上点划，神情专注。陈医生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或者补充几句。那杯咖啡放在苏景明手边，已经喝掉了一小半。

画面专业而和谐。可落在林深眼里，每一帧都像是慢放的针扎。她看到陈医生说话时，身体会微微向苏景明那边倾斜，那是表示专注和亲近的姿态。她看到苏景明倾听时，睫毛低垂的侧脸，是她熟悉的认真模样，此刻却对着另一个人。

林深感觉呼吸有些困难。她想转身离开，脚却像生了根。一股混杂着酸楚、委屈、愤怒和不甘的情绪在她胸腔里冲撞。她算什么？山区医疗点一个无足轻重的规培生，靠着一点运气和莽撞挣来一点微光，就以为可以触及明月了吗？而苏景明的世界里，有省院的大舞台，有市医院的专家同行，有从容不迫的咖啡时间，有她林深无法参与的、更广阔的天空。

就在这时，苏景明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偏头，目光不经意地扫向入口方向。

四目相对。

林深猝不及防，想躲已经来不及。她清楚地看到苏景明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那错愕被迅速掩去，恢复成一片深潭般的平静。陈医生也顺着苏景明的目光看了过来，见到林深，似乎也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点了点头。

苏景明放下手中的笔，对陈医生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起身，朝着林深走了过来。

林深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想逃，却动弹不得。只能看着苏景明一步步走近，白大褂的衣角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带着她独有的、清冷的气息。

“林医生，”苏景明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平稳，公事公办的口吻，“你怎么在这里？”她的目光落在林深脸上，似乎想探究她眼底来不及藏好的慌乱与受伤。

林深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陪……陪之前那个贫血的孕妇来做检查，在门诊大厅看到你了。”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试图挤出一个笑容，“林老师和陈医生……在讨论病例？”

“嗯，一个跨院会诊的病例，有些细节需要沟通。”苏景明简单解释，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患者检查情况怎么样？”

“还在等结果，初步看专家建议住院详细评估。”林深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想再看苏景明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咖啡厅里轻柔的背景音乐和低低的交谈声，反而衬得这沉默更加难熬。

“你……”苏景明似乎想说什么，但顿了顿，改口道，“吃过午饭了吗？”

“还没。”林深闷声道。

“一起？”苏景明发出邀请，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目光仍看着她。

一起？和刚刚跟别人相谈甚欢、喝着咖啡的你一起？林深心里那点倔强和委屈猛地冲了上来。她抬起头，直视苏景明，嘴角扯出一个略显生硬的弧度：“不了，林老师你们忙吧，别耽误正事。我还要回去陪患者等结果。先走了。”

说完，她不等苏景明反应，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快步离开了咖啡厅入口。她能感觉到苏景明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如芒在背。

直到穿过嘈杂的门诊大厅，重新回到相对安静的检查等候区，林深才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脏还在狂跳，眼眶却有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苏景明发来的消息。

苏景明：「你在哪里？我们谈谈。」

林深盯着这行字，手指收紧。谈什么？解释她和陈医生只是普通同事？还是继续用那套专业的、冷静的说辞来安抚她？

她忽然觉得很累。这种猜测、不安、自我怀疑的感觉，比面对一个危重病人还要消耗心力。她需要一个更直接、更清晰的信号，而不是这样隔着距离、隔着层纱的揣摩和煎熬。

她没有回复，默默关掉了对话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