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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请函的寒芒(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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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愈后的几天,像是偷来的时光。林深和苏景明之间的空气似乎被重新净化过,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清澈与贴近。苏景明不再仅仅是那个遥不可及的“林老师”,她会顺手给熬夜整理数据的林深带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会在讨论病例时因林深一个灵光一闪的提议而微微挑眉表示赞许,甚至在一次只有两人的电梯里,极其自然地伸手,拂掉了林深白大褂肩头一根不知何时沾上的线头。

林深沉浸在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幸福里,像只被顺毛撸舒服了的猫,连带着对陈铭频繁出现引发的细微不适感,都被她刻意忽略了。苏景明说过,“我的选择,从来不是别人可以轻易影响或替代的。”她选择相信这句话。

这天下午,苏景明被一个紧急电话叫去手术室参与一台复杂的胎儿宫内手术会诊。林深按照苏景明之前的吩咐,去她办公室取一份需要归档的项目中期报告草案。苏景明的办公室门没锁,她敲了两下没人应,便推门进去了。

办公室里整洁得近乎刻板,只有桌上摊开的几份文件和笔记本电脑,显示着主人离开时的匆忙。林深很快找到了那份报告草案,正准备离开,目光却被桌角一份与周围纯白文件格格不入的、印着深蓝色徽标的纸张吸引了。

那是一份邀请函的副本。纸张考究,全英文,顶端的徽标林深认得——那是美国一所顶尖医学院附属医院的标志,在医学界如雷贯耳。她的心莫名一跳,视线不受控制地下移。

标题清晰:「VisitingScholarInvitation-DepartmentofObstetridGynecology」

受邀人:「Dr。ShenLin」

项目方向:「AdvancedResearPlatalPathophysiologyaal-MaternalMedie」

拟访问期限:「12months,engapproximatelyOctober2024」

目光再往下,落在「Reendedby」那一栏。

陈铭博士。

那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深的视网膜上。

October2024……现在是三月底。项目预计六月底结束。也就是说,项目一结束,苏景明就要走?去美国?去一年?而推荐人,是陈铭?

林深拿着报告草案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指尖冰凉。她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和甜蜜,像被重锤击中的玻璃,瞬间布满裂痕,然后哗啦一声,碎成千万片。

原来,淮扬菜的饭局可以推掉,但通往世界顶尖学府的桥梁,却是陈铭亲手为她搭建的。

原来,所谓的“选择”,在更大的平台、更耀眼的未来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原来,她林深的患得患失、小心翼翼、甚至这场病,在苏景明规划的人生蓝图上,或许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是豆沙酥一样可有可无的调剂,而正餐,是那份印着烫金徽标、由“合适”的同行者推荐的邀请函。

一股尖锐的疼痛从心脏的位置炸开,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比高烧更冷,比任何一次被上级批评都更令人绝望。她甚至感觉不到愤怒,只有一种彻骨的、被愚弄的冰冷和荒谬。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越来越近。她猛地回过神,像做贼一样,慌乱地将那份邀请函副本按原样放回桌角,抓起报告草案,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办公室,与正要进门的研究助理擦肩而过,连对方惊愕的招呼都没理会。

她一路跑回自己临时的资料整理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却依旧觉得缺氧。报告草案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散了一地。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苏景明的名字。林深盯着那个名字,眼神空洞。她想起苏景明喂她吃药时轻柔的动作,想起她守在自己床边疲惫的睡颜,想起她说“我在这里”时低柔的声音……这些画面与那份深蓝色的邀请函、与“陈铭博士”那行字反复交叠、切割,最终混成一团模糊而刺痛的光影。

电话响了很久,自动挂断。紧接着,一条消息进来。

苏景明:「报告拿到了吗?我这边手术还要一会儿。晚上一起吃饭?有事和你说。」

有事和她说?是终于要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了吗?告诉她,她要去追求更广阔的天空了,而她林深,该识趣地退场了?

林深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她颤抖着手指打字,每一个字都像在耗尽她最后的力气。

林深:「报告拿到了。晚上有事,不吃了。恭喜你。」

发送。

苏景明那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却最终没有消息再发过来。

林深把手机扔到一边,抱着膝盖,将脸景明埋了进去。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裤子的布料。这一次,没有高烧作为借口,只有清醒的、冰冷的、无处可逃的疼痛。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到,就再也无法装作看不见。有些距离,不是靠努力奔跑就能缩短的。她和苏景明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省院与山区的物理距离,不仅仅是规培生与副主任医师的职级差距,更是人生规划与阶层的天堑。苏景明的舞台是世界级的,而她的天地,或许终究只在这片熟悉的土地,在那些更需要她的基层角落。

那份邀请函,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她一直不愿直视的现实。

接下来的几天,林深将自己彻底埋进了工作。她变得异常沉默,效率却高得惊人,将所有与苏景明相关的情绪都死死封存,只用机械的劳动来麻痹神经。她不再回应苏景明任何工作之外的交流,对于苏景明几次试图的约谈,她都礼貌而坚决地以“在忙”、“有安排”推脱。

苏景明显然察觉到了这种急剧的冷却,比之前生病前那次更加彻底和冰冷。她看着林深刻意回避的眼神,看着她公事公办、毫无破绽却毫无生气的模样,眉头越皱越紧。那份邀请函的事,她确实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和林深谈,原本想等晚上吃饭时再说,却没想到林深似乎已经知道了,并且反应如此激烈。

她试图解释,但林深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甚至在一次项目组会议上,当陈铭提出一个需要苏景明和林深配合的数据核查方案时,林深直接站起来,语气平静无波:“林老师,这个部分我之前已经独立核对过三遍,确保无误。如果陈医生不放心,我可以把原始数据和核对记录全部提交,由您二位再审。我手头还有别的紧急任务,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先去处理。”

她的话挑不出错,却硬生生将苏景明和陈铭划到了一个阵营,把自己摘了出来,姿态疏离而决绝。苏景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你去吧。”

林深转身离开会议室,背影挺直,脚步却有些虚浮。陈铭看着关上的门,若有所思,转向苏景明,低声问:“林医生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感觉状态不太对。”

苏景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面前的文件,指尖微微收紧。一种熟悉的、失控的感觉再次攫住了她,但这一次,夹杂着更深的不安和一丝……隐约的恐慌。林深的反应,超出了她的预期。她本以为,经过上次病中的坦诚,她们之间应该有足够的信任去面对任何问题,包括职业上的选择和分离。

但她似乎错了。林深用她自己的方式,筑起了一道更高、更冷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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