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与未接来电(第1页)
班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窗外,最后一抹残阳被厚重的山影吞噬,暮色迅速笼罩下来,将连绵的群山染成深浅不一的墨蓝色。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昏黄的小灯,映照着零星乘客疲惫的脸。
林深靠窗坐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没什么血色的脸。那条「接电话。或者,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去找你。」的消息,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更深沉的、带着回响的震动。
苏景明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没有称呼,没有标点,直白的祈使句,甚至带着一丝……命令的意味。这不像冷静自持的苏医生,更像是某种被触碰到边界后,下意识展露出控制欲的……另一个人。
林深的心跳在最初的骤缩后,变成了一种沉重而缓慢的搏动,每一次都牵扯着胸腔里细密的酸疼。她几乎能想象出苏景明发出这条消息时的样子——或许是微微蹙着眉,手指用力按着屏幕,或许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褪去了那层完美的冷静外衣,流露出罕见的焦躁。
但她不想接电话。此刻,她所有的情绪都堵在胸口,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重而混乱。接通了说什么?听苏景明用那套无懈可击的逻辑解释与陈医生的“正常合作”?还是质问她,为什么那杯咖啡看起来那么刺眼?无论哪种,都只会让她显得更加幼稚、更加无理取闹、更加……配不上苏景明那个世界。
她将手机屏幕按熄,塞进外套口袋,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闭上了眼睛。班车的颠簸摇摇晃晃,像是要把她脑海里那些纷乱的画面和情绪都晃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班车终于抵达了医疗点所在镇子的简陋车站。林深拎着随身的小包下车,山间的夜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激灵,混沌的头脑似乎清醒了一些。
医疗点里还亮着灯,老张在值班。看到她回来,老张关切地问:“林医生,市里检查还顺利吗?吃饭了没?灶上还给你留着点饭菜。”
“顺利,刘姐住院观察了。我不饿,张叔,有点累,先回屋了。”林深勉强笑了笑,径直走向自己那间小宿舍。
关上门,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寂静像潮水般涌来,比车上的嘈杂更让人难以承受。她打开灯,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黑暗,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再次掏出了手机。未接来电一个,来自苏景明。未读消息……不止一条。
在她回程的几个小时里,苏景明又发了几条。
苏景明:「林深。」
苏景明:「说话。」
苏景明:「我和陈铭医生只是就一个胎盘早剥合并DIC的转院病例进行必要沟通。咖啡是他顺便带的,出于礼貌。」
苏景明:「这就是你所谓的‘谈谈’?用沉默?」
最后一条,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看着这些消息,林深的心情更加复杂。苏景明解释了,甚至点明了陈医生的名字和沟通内容,试图消除“误会”。但这解释本身,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冷硬,那句“这就是你所谓的‘谈谈’?”更是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意。她似乎认定林深是在无理取闹,是在用沉默惩罚她。
林深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解释收到了,可她心里的疙瘩并没有因此而解开。她在意的,或许不仅仅是那杯咖啡,而是那种无法融入的隔阂感,是苏景明总能轻易获得他人的欣赏与靠近,而自己却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卑微感,是苏景明那种似乎永远冷静、永远正确、永远处于掌控地位带来的无形压力。
她打字,删掉,再打字。
「我看到了,也听到了。你们讨论病例,很好,很专业。」——太酸。
「我不需要解释,林老师的人际交往自由。」——太假。
「我只是累了。」——太苍白。
最终,她什么也没回,把手机扔到床上,起身去洗漱。冰凉的水泼在脸上,稍微刺激了麻木的神经。
夜深了。林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手机就放在枕头边,安静得像个黑洞,吞噬着她所有的注意力。她知道自己应该睡觉,明天还有工作,但眼睛闭上,就是咖啡厅角落的那一幕,就是苏景明走过来时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有些模糊的时候,枕边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也随之亮起。
又是苏景明。
这一次,不是电话,而是视频请求。
林深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深夜的视频请求,这完全超出了苏景明一贯的行事风格。她想挂断,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志,颤抖着滑向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光线有些暗,但足以看清苏景明的脸。她似乎是在家里,背景是熟悉的书架。她没有穿白大褂,只穿着一件深色的丝质睡衣,头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卸去了白日里所有的职业武装,脸上带着清晰的疲惫,甚至……有一丝罕见的、未加掩饰的脆弱感。她的眼睛在屏幕那头看着她,目光直直地穿透过来,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度。
“终于肯接了?”苏景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在寂静的夜里透过听筒传来,有种别样的磁性,也带着一丝压抑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