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债(第1页)
夜已深,阿蓉早已睡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的母亲在里间,偶尔传来一两声轻微的咳嗽。
这小屋的宁静与温暖,让陆亿唐紧绷了数日的心神,难得地松弛下来。她吹熄了油灯,躺在地铺上,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心想,等迅雷铳有了眉目,定要好好酬谢阿蓉母女。
突然,院门外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好像是靴底碾过湿泥的闷响,轻得像夜鸟掠过草尖。
她的心猛地一沉。阿蓉家的院门是虚掩着的,为了通风散掉花肥的潮气,谁会在这深更半夜摸到这里?
她刚要起身去推院门,那扇木门就被一股蛮力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一道黑影鬼魅般滑进来,腰间佩着的短刀鞘在夜色里泛着冷光。那人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寒得像冰,死死钉在陆亿唐身上。
陆亿唐喉间发紧,伸手就去摸案下的短匕,那是姜玖给她防身的。可她的手刚碰到刀柄,黑影就已经冲到了跟前。凌厉的风扑面而来,短匕“当啷”一声被踢飞在地,撞在墙角的花架上,惊起几片花瓣。
她想挣扎,肩膀却被对方死死按住,力道大得像铁钳,骨头都像要被捏碎。仰头挣扎时,陆亿唐突然抬手,扯下了他脸上的黑巾。
昏暗中,陆亿唐看清了那张脸——眉眼冷酷,鼻梁高挺,嘴角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这张脸,她认得,千红阁那日,他就跟在岐王身后,是岐王最近身的侍卫。
陆亿唐刚要喊出声,黑影另一只手掏出个瓷瓶,拔开瓶塞,一股香味扑面而来。
挣扎间,陆亿唐的脑袋昏沉起来,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小。就在她意识快要消失时,里屋突然传来阿蓉母亲的声音:“谁啊?院里怎么响?”
是阿蓉母亲起夜,她披着外衣,从里屋走出来。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她一眼就看见了被按在案边的陆亿唐,还有站在她身边的黑影,脸色瞬间煞白:“你要干什么!”
黑影眼神一凛,按住陆亿唐的手丝毫未松,另一只手猛地抽出腰间短刀,寒光划破夜色。
“娘!”
阿蓉被母亲的惊呼吵醒,穿着睡衣就跑了出来。她一眼就看见那把明晃晃的刀,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猛地扑到母亲身前,抓起身边的竹篮就往黑影身上砸去。
竹篮最上面是一只花环,缀满迎春,是她睡前琢磨陆亿唐庆功时要戴什么样式的花环时随手扎的。
黑影侧身避开竹篮,抬脚踹在阿蓉母亲的胸口。阿蓉母亲闷哼一声,倒在地上。他脚步未停,手腕一转,短刀刺向阿蓉。阿蓉母亲惊呼一声,飞快爬起,把阿蓉往身后一推,自己却没来得及躲闪,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她的寝衣。
“娘!”阿蓉的惊叫声还没出口,黑影就举起刀,毫不犹豫地落下。阿蓉母亲不顾伤口,艰难地爬向阿蓉。
陆亿唐躺在案边,她想喊,想挣扎,喉咙中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
阿蓉母亲倒在阿蓉身上,最后一眼还望着女儿,眼里满是不甘。刀光再闪,彻底终结了这阵哭喊。
黑影收起刀,拉起阿蓉搭在花架上的围裙擦拭掉刀上的血迹,俯身扛起昏沉的陆亿唐,转身往院外走。路过窗台时,他衣襟扫过,怀里掉落一点淡金色的残屑。
脚步晃荡,陆亿唐在昏沉中半醒半睡,意识像浮在水面的萍,摇摇晃晃,耳边只有阿蓉母亲最后绝望的哭喊,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陆亿唐看到脚下是崎岖的土路,四周只有荒草和树木。黑影停在一座破败的院落前,门口挂着块斑驳的木牌,隐隐约约能看见“望云驿站”四个字。
程墨扛着陆亿唐走进望云驿站后院,掀开了墙角一块青石板。石板下是个幽深的地道,漆黑一片、深不见底,隐约传来单调的滴水声。
他弯腰钻进去,扛着陆亿唐沿着石阶往下走。地道尽头是一间密闭的石室,没有门窗。
石壁粗糙,地面冰冷,房间内空无一物。黑影把陆亿唐重重往地上一扔,转身沿原路返回。
头顶,石板“哐当”一声合上,彻底隔绝了一切声响和光线,石室瞬间陷入死寂。
陆亿唐迷药的后劲还没完全退去,脑袋昏沉得厉害。她过了好久才挣扎着坐起来。
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时间都失去了概念。没有日出日落,没有鸡鸣犬吠,甚至听不到一丝人声。只有那滴水声,不紧不慢,反复重复,像一把钝刀,慢慢切割着她的神经。
起初,她还在挣扎。手腕和脚踝的麻绳勒得生疼,她试着挣了挣,绳子却越勒越紧,磨得皮肤都破了。她喊了几声,声音在石室里回荡。
挣扎无果后,无聊开始像潮水般涌来。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脑空得发慌。
阿蓉母女倒下的身影反复在脑海里回放,带来一阵又一阵的悸痛。可痛着痛着,连悲伤都变得麻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
她开始数滴水声,数到一千,又从头数起,直到忘记了数字。她试着回忆迅雷铳的图纸设计,指尖在地上比划着轮盘的形状,可越想越乱,最后什么角度都记不起来。
她开始自言自语,说西城的工坊,说哥哥的羊杂汤,骂姜玖,可话到嘴边说了几轮,又觉得索然无味。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外界刺激。
她开始烦躁,用头撞石壁,疼得眼泪直流,却觉得好过那种空洞的麻木。于是她用脚踢石壁,直到脚踝红肿,也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