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第1页)
从寒湾回来时,雪已经停了。
永夜的阴霾渐渐淡了些,正午时分竟透出几分稀薄的天光,轻轻覆在大寒浦的海面上。
飞燕船劈开薄冰,船首溅起的冰晶落在甲板上,陆亿唐站在船尾,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
她望着远处红卫舫的船坞方向,眼底亮晶晶的。
“等另外两艘船下水,咱们就凑够一支小队了。”她转头对姜玖说:“我给它们取名归燕、护燕、飞燕!”
姜玖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雀跃的侧脸,海风拂过,卷起陆亿唐额前的碎发,她抬手轻轻替她拂开。
“等永夜过去,就能带着它们去巡海了。”姜玖道:“陆三宝的兵练得不错,咱们到时亲自试试船的战力。”
跳下甲板,陆亿唐仍然痴迷地看着飞燕船:“这炮位还需要继续加固。。。。。。还有这里。。。。。。”她围着船,挥手召来一群女工,嘀嘀咕咕自言自语。
姜玖眼底漫过一层柔和,悄悄退后半步,转身往营房走去。
她住在红卫舫西侧的营房。
作为水师副统领,她需与士兵保持相近的作息,营房离船坞不过半里地,往来还算方便。
营房不算宽敞,却收拾得干净。进门靠墙摆着一张硬板床,床头放着一卷练兵的图纸,桌案上砚台未干,旁边堆着几本翻得卷边的兵书,角落里还放着一件叠得整齐的深青色披风。
姜玖把一块鹅卵石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
那是她从暖泉边偷偷捡的,圆润光滑,好像还带着点未散尽的余温。
姜玖摩挲着鹅卵石,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提了提。
那之后的几天,红卫舫的船坞里,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连永夜尾声的清冷都被驱散了大半。
天光虽仍稀薄,却已能勉强照亮整个船坞。三艘飞燕船并排泊在坞内,船身泛着温润光泽,船帆还未完全展开,叠放在船尾,像燕子收拢的羽翼一般。
女工匠们正忙着给船身刷最后一遍桐油,林嫂拿着刷子,动作仔细,连船板的缝隙都没放过。
几个年轻丫头蹲在甲板上,手里的狼毫笔饱蘸红漆,描字时屏住呼吸,保持稳定。
“归燕”二字已经描好,红得厚重鲜亮,她们还在不停地描画,想让这字更加醒目鲜亮。
“休息下吗?”陆亿唐端着茶点走过来,她们却腼腆地笑了笑,摇摇头走开了。
大寒浦的气候,生养出来的人,庄严、肃穆,还有一点拘谨。
“陆大人,帆绳已经系牢。”负责帆绳的女工匠报告。
“桐油刷完了,只是按照这大寒浦的天气和日光,估计还要半月才能晾透。”负责掌灯的工匠递过一块碎木:“油层是这个厚度,都达标的。”
陆亿唐挨个检查,许久才满意地点点头,对众人道:“辛苦各位!”
接下来的几日,陆亿唐几乎泡在了船坞。晚上研究图纸,天不亮就借着熹微的天光检查船帆、船舵,还有炮位。
女工匠们看在眼里,更加专注地做自己的工作。她们天性腼腆拘谨,只有在看向船身时,会流露出难掩的兴奋。这是她们在极寒里一凿一磨造出来的船,是她们的心血。
夜里的船坞格外安静,陆亿唐坐在“飞燕”船首,望着另外两艘船的黑影,心里很安稳。
明日,永夜就结束了,这三艘船会驶入冰海。
这严寒中锤炼出来的船,终于要证明它自己了。
“你还没休息?”
熟悉的声音从船坞入口传来,陆亿唐猛地回头。姜玖立在霜雪地里,身后随行的士兵举着一盏油灯,暖黄的光晕将她的身影拉得绵长。
她身上的披风沾着雪粒,手里还拎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食盒。
“你怎么来了?”陆亿唐立刻站起身,脚步轻快地迎过来,眉宇间的沉敛散去:“我以为你要在营房处理练兵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