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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作监西北角的跨院,有一间废弃耳房。
窗棂角落结着蛛网,到处堆着厚厚的灰尘,墙角全是锈蚀的旧工具,轻轻一拿,铁屑簌簌往下掉。
陆亿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谭木棱跟在后面皱紧了眉:“这地方也太破了,我请示李监正,给你找间干净的厢房……”
“不用。”陆亿唐弯腰跨过门槛,衣袂扬起一阵灰雾,“就这儿很好。”
她走出院子里,摘下一小支迎春,又走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把花摆在缺了角的木案中央,用一块砚台压住边角。
谭木棱到了嘴边的劝说又咽了回去,他默默找来扫帚,帮着扫净地面的灰尘,又从工匠房搬来一张硬板床和一床夏被,临走时木案上放了一盏灯:“有事喊我,我就在前院工匠房。”
陆亿唐没应声,已经抓起案上的笔,指尖落在空白绢纸上。
灯火闪动,映着她苍白的脸和眼底的晦暗。
她不再哼小调,也不与人拌嘴,甚至忘了时辰。饿了就抓一把谭木棱送来的干饼嚼两口,渴了就喝一口案边的冷水,实在困了,就伏在案上眯片刻。
耳房的门整日紧闭,她改了又改,图纸堆得比案边的木料还高,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满标注。眼睛涩了,就用冷水泼脸,清醒了再继续改。
陆亿唐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耳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仿佛一道结界,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
转眼十天过去。
流言在将作监偌大的院落和工坊间流窜。起初,小吏们交头接耳说道:
“听说了吗?那位新来的陆巧匠,魔怔了!”
“可不是,住在西北角那鬼屋,对着束花发呆,画些鬼画符。”
“啧,女人家,到底心性不坚,随便遇到点什么事就垮了……”
谭木棱每天抱着一卷改良图,径直推开那扇门,无视陆亿唐头也不抬的冷漠,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破凳子上。他不说话,自顾自地铺开图纸,指着关键处,声音洪亮地阐述自己的困惑。寂静的耳房里,每日都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一次,两次……直到某一天,当他再次高谈阔论时,一直低着头的陆亿唐,忽然伸过手,用笔杆将他画错的一笔狠狠划掉。
谭木棱愣了一下,强压着心底的惊喜,重重“嗯”了一声:“原来如此!!”
从那天起,谭木棱来得更勤了。
他发现,虽然和她说什么,她都没什么反应,但唯独说到姜玖的时候她的反应不同寻常。虽然仍旧低头不停笔,但写出来的都是毫无意义的鬼画符,眼神也变得恍惚。
“听说,姜二公子,在西北那边闹出好大风波!”
“。。。。。。”
“说是跟当地盐枭争利,动了刀兵,真是纨绔习性不改……”
“。。。。。。。”
“还有人说了更离谱的——说为了个渔家女,一掷千金,跟人争风吃醋,差点把边市给掀了。。。。。”
“。。。。。。。”
“。。。。。。所以说这纨绔习性真是改不了,边境那么乱,他还有心思争风吃醋。。。。。。”谭木棱还在絮叨,没注意到陆亿唐指尖的力道越来越大,手中的笔都快被捏断了。
“谭木棱,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和我说姜玖的事情了。”陆亿唐突然开口:“我不认识她。”
谭木棱一愣,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开口说话。他刚要应声,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混着呵斥的哭声。
谭木棱的脸色猛地一变,腾地站起身。
他大步冲出门,陆亿唐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跑了出去。
耳房外的空地上,两个穿着匠服的中年男人正围着谭木明推搡。少年身形单薄,怀里的工具包掉在地上,铜丝、银箔、碎木料散了一地,被踩得有些变形。
谭木明擦了擦眼泪,弓着腰,双手连摆:“王匠头、刘匠头,对不住对不住,小的眼拙手笨,没拿稳料盘,您别生气。”他一边说,一边蹲下身想去捡散落的东西,却被其中一个男人抬脚踹在小腿上,踉跄着跌坐在地。
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可他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反倒爬起来:“是小的不好,您别气坏了身子。”
“木明!”谭木棱快步冲过去,一把将弟弟拉到身后,怒视着那两个男人,“王匠头、刘匠头,他就是个孩子,你们至于这么欺负吗!”
被称作王匠头的男人嗤笑一声,双手抱胸:“谭佐官,这可不是我们欺负他。你弟弟毛手毛脚,打翻了我准备给清晖阁送的料盘,耽误了工期,你担得起责任吗?”
刘匠头也跟着帮腔:“就是!一个没拜过师、没入籍的毛小子,也敢到处瞎晃悠,我们教训他两句,也是为了他好!”
谭木棱气得脸色涨红,却一时语塞。他在将作监只是个正九品的军械佐官,人微言轻,而王、刘二人跟着李监正多年,多少有些倚仗。之前他就知道弟弟总被这两人刁难,可根本护不住弟弟。
王匠头正要再说什么,却听见一个女声道:“耽误什么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