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第1页)
帷幔后的人指尖停在棋盘上,语气添了几分兴味,带着点把玩猎物的雀跃:“西北那边,姜玖和陆亿唐,倒是没让我失望,折腾得挺热闹?”
“回主子,”程墨抬头:“姜玖在山坳里偷偷练兵;陆亿唐则打着造渔政补给船的幌子,在红卫舫船厂暗造战船,还在船身预留了火炮位,专克波阎快船。”
“哦?”帷幔后的人停下摆弄棋子的手,指尖敲击着棋盘。
程墨躬身应道:“是。姜玖那处山坳练兵场很是隐蔽,陆亿唐造战船也瞒着上面,属下是费了些功夫才摸清底细——陆三宝几次借着巡查海岸线的名义往返山坳,被我们的眼线盯上,顺着他的行踪,再结合山坳夜里的火光和兵器碰撞声,确认了练兵地点。”
“至于陆亿唐造战船,”程墨继续道,“大量青冈木、抗冻的桐油灰,还有暗中转运的火炮配件,这些都不是造渔船能用得上的。我们有眼线混进了红卫舫的女工里,亲眼见她画的图纸上有炮位标注,船底还加了防滑铁棱,分明是战船规制。”
帷幔后的人听得轻笑出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大寒浦的半壁人马都在我手里,这点小动作,不过是在我眼皮子底下玩过家家。”
他顿了顿:“姜玖练兵也无妨,我倒要看看,领着一群临时拼凑的队伍,能掀起什么风浪。眼下,先让陆亿唐的战船梦碎了再说。做得干净些,别留下痕迹。”
程墨确认道:“主子是让我,毁了陆亿唐船厂?”
“烧了。”他语气平淡:“让大寒浦军营里的眼线动手,夜里悄悄烧了红卫舫的船坞。”
他突然深吸一口气,语气有些急切:“这辈子,我本想一上来就杀了她。可转念一想,一刀杀了太便宜她了,也实在无趣。我就要让她尝尝,那种离毕生所求只有一步之遥,却被硬生生夺走的滋味——就像当年的我一样。”
程墨躬身领命:“属下这就传信安排。”
“等等。”帷幔后的人叫住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程墨,你可知我为何这般惦记陆亿唐?”
程墨微微抬眼,神色依旧恭敬注:“主子只说,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
“当年我筹谋十载,宫变只差最后一步。”帷幔后的人慢慢开口:“禁军已控宫门,太子被围东宫,满朝文武皆在我掌控之中,那把龙椅,我触手可及。”
棋子突然被他狠狠拍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亲手让她造连射火炮,把她囚在工坊里,用她哥哥的性命要挟,她不敢不从。”他的声音带着颤抖:“那火炮本是我部署的最后杀招,要轰开东宫最后的防线,可她竟在炮膛里暗做手脚,加了反向偏转的机关!”
“火炮连发时,炮弹全被反射回来,硬生生轰乱了我自己的阵脚!”
“我的心腹被自家火炮炸得死的死、俘的俘,防线瞬间崩溃,十年心血毁于一旦!”
程墨的眼中带着震惊,紧紧盯着帷幔里的身影。
那人看了看程墨,突然笑了:“好在,我还有你。你埋伏在岐王阵营,一直没有发现。我宫变失败,被控制住之前,我看了你一眼——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得出来,你会为我报仇。”
“那时姜玖正在西北闹得起劲,全然不知西北水师内全是我的兵力。我若是你,便把陆亿唐的头砍下来,拿给那姜玖看看,让她在众叛亲离死去之前,再痛苦一点。”
“程墨,不知道你会不会知晓我的心意?”那人指尖摩挲着棋子,语气放缓,仿佛带着几分怜惜:“你这孩子,性子向来闷,心里藏着千言万语,也只肯憋在肚子里。其实你的过往,我都记着。”
程墨头埋得更低。
“你本是江南程家的独苗,”那人的声音温柔了几分:“程家虽非权贵,却家底殷实,父母疼你,日子过得安稳富足。可你十岁那年,江南巡盐御史给岐王办事,岐王眼馋你家的商路和财富,硬生生扣了顶‘私贩禁物、暗通匪类’的帽子,连夜派兵血洗了程家庄园。”
“寒冬腊月,漫天飞雪,爹娘倒在血泊里,庄园被烧得干干净净,自己孤身一人,冻得只剩半条命。”他的语气添了几分疼惜:“若不是我让人在江南各处设了搜救的点,你早成了孤魂野鬼,哪还有今日?”
程墨的肩膀微微颤抖,眼眶泛红。
“我收留你,教你武艺谋略,把你一点点打磨成可用之才,再辗转安插进岐王身边。”那人的声音带着郑重:“我知道,让你日日对着仇人,忍辱负重,有多难熬。可你没让我失望,这些年,岐王把你当成心腹,让你掌管暗卫,却从没察觉你心里藏着怎样的血海深仇。”
“你的忠诚,我记在心里。”那人道:“等我收网那日,岐王那条命,我亲手交给你处置。”
程墨猛地抬头,随即重重叩首:“程墨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起来吧。”萧聿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静,“好好办事,烧了船坞,别出纰漏。”
*
永夜笼罩大寒浦。
星光只剩零星几点,勉强在雪地上投下浅淡的光斑。
船坞里点满了火把,堪堪照亮船身。船身上未化的冰碴泛着冷光。女工匠们都裹着厚袄,站在坞边的冻雪上,没人说一句话,四下寂静。
直到绞车转动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