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品小官(第1页)
第二天醒来,暖阁里的炭火还没灭,只是火势小了些。陆亿唐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宿醉的头痛混着哭后的酸涩,让她有些昏沉。她走到外面,姜玖已经不见了,只有桌中间的小几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补品。
那是一碗银耳百合羹,炖得极为软糯,银耳熬出了胶,百合的清甜混着冰糖的微甜,香气扑鼻。陆亿唐肚子饿得咕咕叫,也不客气,端起来就喝。暖意在胃里散开,舒服得她叹了口气,连带着头痛都缓解了些。
她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心里琢磨着,这黔国公府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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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宫城,宣政殿,早朝。
成康帝歪在龙椅里,半阖着眼闭目养神。直到身旁宦官拖长尾音的通传声落定,才他睁开了眼睛。
“岐王,”皇帝直接点了名:“南境八百里加急,兀度骑兵又掠三镇,荼毒百姓。朕心甚忧,你觉得该当如何?”
萧琰应声出列,他所站之位,原本应于太子之下,却生生往斜上方走了一步,比太子更近天听。
“父皇,兀度狼子野心,他们的骑兵善借湿热环境隐匿行踪,惯于丛林突袭,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慑。儿臣主张,立即从京畿大营抽调两万精锐,再命东境节度使派兵三万策应,汇合南境边军,由儿臣亲自挂帅,直扑其王庭!”
抽调京畿兵力向来是朝中大忌。然而,成康帝听着,非但没有斥责,紧蹙的眉头反微舒展,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仿佛在看一头自己亲手养大的雄鹰展翅。他点头道:“嗯……琰儿到底是知兵的。”
看皇帝这般赏识,殿内不少勋贵和老将也纷纷跟着颔首。
太子萧玔肃立一旁,似乎并没有把这个风头正盛的王弟放在眼里,依旧风轻云淡,只是文武百官的目光落在身上的,有轻蔑、也有可惜。
皇帝还未及再开口,就听得太子少傅李甫明说道:“岐王殿下勇武可嘉,然……京畿兵力关乎根本,不能轻易抽调!”他深吸了一口气,无视落在自己身上的无数双眼睛:“就在三天前,城外波阎流寇肆虐,险些酿成大祸!若非机缘巧合,城门锁钥得以及时修复,翊都安危何在?陛下安慰何在!”
他言辞愈加激烈:“北方波阎,海患未平,七年前,大寒浦切肤之痛犹在眼前!若重南轻北,致使腹地空虚,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成康帝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显然对这番争吵感到不悦,他的目光投向太子:“太子,你说说你如何看?”
听到皇帝点了太子的名,岐王萧琰微微昂首,仿佛带上了点不屑。
众人目光齐聚,只见太子萧玔缓步出列。他年纪不到三十,眼间带着一股仁厚之气,身着储君朝服,气度雍容。
“父皇,诸位大人,南境北疆,皆为我大梁屏藩,轻重缓急,确需慎重权衡。他的语气突然轻松了些:“不过,刚刚李少傅所言,倒是令儿臣想起一桩近日京中的趣事——日前西城城门锁危急,竟是被一位民间奇女子出手化解。”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武将队伍里的姜玖:“此事,录事参军姜玖恰好有本奏报。”
成康帝显然很乐于暂时从南境的难题中抽身,闻言点了点头:“近日奏报颇多,我还没看完。”他在队伍里找到姜玖,抬了抬下巴:“姜录事,你直接禀报吧。”
姜玖应声出列,只见她身穿浅绿色武官常服,三言两语讲明了陆亿唐的功绩,又道:“臣以为,有功当赏,方能彰朝廷公允。”
成康帝颔首:“不错,陆姓女子修复城门锁,有功于社稷。特赐其‘翊都巧匠’之名号,享正七品朝请郎俸禄。他日若有更大贡献,不吝封赏。”
话题到此为止,朝堂上的气氛达到微妙平衡。
成康帝守成多年,自认已将制衡玩弄得炉火纯青。如今此举施小恩,给了太子面子,稍稍敲打了岐王,但岐王的兵权却仍旧坚固,正好牵制太子,完全符合自己的心意。
就在此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容不迫地响了起来:“陛下,臣弟有一愚见,或可补益圣断。”
班列最前方,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微微躬身。他正是当今圣上的同母弟,深受敬重、素有“贤王”之名的魏王萧聿。
成康帝似乎也提起了点精神,语气缓和了些:“王弟但说无妨。”
他微微蹙起眉头,面容颇为审慎:“臣弟方才细想,这城门锁乃将作监与清晖阁共同督造维护,工艺精深,非比寻常。如今,竟被一位来路不明的女子独立修复……此女技艺之精湛,实在令人惊叹。”
“此女既无师承可考,又无籍贯可依,如今骤然立此奇功。。。。。。若是惹来猜忌,说她与波阎有所勾连,岂不有违太子殿下与姜录事提携良才的初衷?”
他没有明说,但是众人心中都明白。这几天关于陆亿唐的传闻不少,都说这修锁的女子,生着浅萤石般的瞳色,骨相带着异于大梁人的清锐轮廓,偏偏又来自与波阎接壤的大寒浦。
这般模样与来历,难免让人怀疑她是波阎安插的细作,或是与敌寇有所勾连。
他话音刚落,岐王派系中便有人立刻高声附和:“魏王殿下真乃金玉良言!陛下,臣以为魏王殿下所虑极是!此女来历若不能查明,恐非朝廷之福!”
“正是!清晖阁众匠修不好的锁,她一人能修,若再无清晰来历以证清白,只怕日后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引人猜疑与波阎有勾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