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马威(第1页)
姜玖和陆亿唐抵达望海驿时,正值正午。
日头悬在冰原上空,却没半点暖意。光线洒在无垠的冰面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激得姜玖不自觉眯起了眼。
她裹紧了身上的皮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对着刚跳下车的陆亿唐嘟囔:“你真不冷吗?我怎么感觉比上次来的时候还冷。你那毛背心管用吗?要不要再加一件斗篷?”
寒风像带了刃,刮在脸上生疼,驿站的木屋顶也积着厚厚的雪,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
姜玖恨不得把脸全部遮住,透过帽檐的缝隙,看见陆亿唐仰头迎着那白光,眼睛睁得溜圆。她就穿那件毛背心,领口还敞着,连脖子也没缩一下。
这时,就见驿站正厅的木门被人从里“吱呀”一声拉开。
陆三宝穿着一身墨色营服快步走出来,腰侧悬着柄鲨鱼皮鞘短刀,脖间绕着圈厚实的兽毛围巾,下摆掖进营服里,脚上蹬着带毛边的厚底皮靴。
陆亿唐打量着哥哥,只见他皮肤黑得愈发发亮,是被冰原的风雪和日光磨出来的深褐色。人也瘦了些,颧骨更显突出,倒衬得眉眼愈发硬朗。
只是此刻,陆三宝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连走路都带着股郁气。
“到了!”陆亿唐看见陆三宝,蹦跳过去,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眼睛笑得弯弯:“我还以为得等会儿才能见着你,你怎么在这儿候着?”
陆三宝还没来得及回答,陆亿唐已经瞥见他肩上的校尉标识,推他一把打趣道:“是校尉了?之前姜玖只说安顿你在这边,没想到升得这么快!”
陆三宝笑了笑,眼神却不见松快。他目光转向随后下车的姜玖,躬身行了个武将礼:“姜副统领。”
姜玖笑笑:“陆三宝,你还是按原来的叫法,称呼我二公子便好。”
陆三宝点点头,随即直起身,对两人道:“里面说话吧,厅里有热饮,也能避着点海风。”
*
驿厅不算宽敞,墙上挂着幅巨大的西北海图,旁边立着个兵器架,架上除了常用的短弩和弯刀等兵器以外,还摆着冰镐、破冰斧,柄上都缠着兽皮。
陆三宝从灶边拎过铜壶,倒了两碗乳白的热饮,递到两人手中,这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胸膛起伏,黝黑的脸膛憋得发红,捏紧了拳头又松开,显然是极力压着火气。
陆亿唐正捧着手里的热饮,目光落在墙面上那副巨大的西北海图上,指尖顺着山川海岸的墨线蜿蜒,似乎在回忆什么,此时转过头,看他的表情奇怪,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姜玖心下有了几分预判,眉头微蹙:“周德彰最近还是那么猖狂?”
“正是。”陆三宝声音粗了几分:“二公子明鉴。从夏天我与你一起来这西北水师开始,那周德彰就一直在营里横行霸道!本来陈将军今早要亲自来接二位,结果周德彰硬是把陈将军扣在营里对什么账,分明是怠慢,给二位下马威!”
“周德彰是谁?陈将军又是谁?”陆亿唐忍不住问道。
“是水师副总管陈景渊陈将军。”陆三宝解释道:“陈将军管着斥候营和水师半数的巡逻船,为人最是刚正。我现在是他手下的斥候营校尉,管着巡逻队,负责航线勘察。”
陆亿唐蹙眉道:“听你的意思,这周德彰和陈将军,并不对付?”
陆三宝:“何止是不对付,简直就是水火不容。水师内部一派是陈景渊陈将军,水师副总管,管着斥候营和巡逻船;另一派就是周德彰,管战船营,也是这里最大的毒瘤!”
“什么毒瘤?”陆亿唐听他言语愤慨,追问道。
说陆三宝深吸一口气,稳了下声调:“陈将军常教导我,身处不公之地,更需持重。我……我刚才一时激愤,话多了。”
“这周德彰,是穆执钧一手提拔的。”姜玖一直听着,此时才淡淡开口:“穆阁老,在朝中当了十年首辅,陛下称他是仙师。此人向来与岐王亢壑一气,我如今与萧琰公开反目,想来陆三宝在这里没少受周德彰的为难。”
她看了陆三宝一眼:“三宝从前在翊都时,性如烈火,一点就着。如今。。。。。。受过磋磨、更懂忍耐。”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欣慰:“三宝,你这半年来受的委屈,我心里清楚。周德彰此番作态,意在挑衅,我们若因此动气,反倒落了下乘。你很好,没在刚才来接时当场发作,已是有了长进。”
陆三宝面上微热,他重重“嗯”了一声,脊背挺得更直。
突然,他一拍大腿:“对了,周德彰给二位安排的地方叫金滩楼,就在海边,说是备了些海产,说是让咱们先过去歇着,明日再带二位去见陈将军。”
三人走出驿厅往海边去,一路只见海天沉郁一色,与水师营房的青灰色屋顶连成一片,浑然不分。间或有穿斥候营制服的士兵跑过,见了陆三宝肃立,恭敬行礼,被陆亿唐嬉笑打趣。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金滩楼的轮廓便撞进眼里——那是依着礁石建的四层石木楼,外墙裹着整幅的明黄织锦。寒风卷着雪粒吹过,织锦微微晃动。金色的光在冰原的白与礁石的黑之间流动,成了这荒寒地界里最惹眼的存在。
陆亿唐皱着眉看着这楼:“陆三宝,你们那位周统领,品味很是俗气啊。”
门口立着六个穿锦袍的侍从,见他们过来齐齐躬身行礼:“请贵人移步入内。”
踏进阁内更是豪奢之气扑面而来,地面铺着西域波斯地毯,纹样是海兽衔珠。屏风是象牙雕的海浪图,桌案上摆着银质餐具,旁边更有各类鲜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