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第1页）
生活还要继续，田里的庄稼不会因为悲伤而停止生长，灶膛里的火也不能因为少了两个人而熄灭。
只是，空气中似乎多了一层无形的、更加粘稠的压抑。村民们劳作时更加沉默，眼神时不时会飘向北边的云雾山方向，带着一种混合了恐惧、憎恨与彻底认命的复杂情绪。孩子们的嬉闹声也少了许多，仿佛被大人们那沉重的氛围所感染。
迟晏依旧按时劳作，领取那碗稀粥，修补着他的破庙，打理着那几株寒酸的调味植物。但他的观察变得更加细致入微。他注意到赵铁柱眉宇间那刀疤似乎更深了些，眼神里的凶悍底下，沉淀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他注意到李婆婆摸索着做针线时，偶尔会停下，空洞的“目光”望着门外，嘴里无声地念叨着王麻子那个瞎眼老娘的名字。他注意到，村里青壮进山时，总会下意识地聚拢在一起，脚步放得极轻，像一群受惊的兔子。
那种深入骨髓的、对强大力量的恐惧与无能为力，弥漫在村落的每一个角落。
这天傍晚，迟晏帮赵铁柱处理完一张新猎到的、品相不佳的野猪皮。两人坐在赵家那简陋院子的石墩上，就着一碟盐水煮豆，喝着劣酒。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大哥，”迟晏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液，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你想过报仇吗？”
赵铁柱端着酒碗的手猛地一顿，浑浊的酒液晃了出来。他抬起眼，那双平日里透着凶悍和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戒备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死死盯着迟晏。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怒意，“报什么仇？找谁报仇？”
“王麻子，李二狗。”迟晏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们是怎么死的，村里人都清楚。虽然不是直接动手的某个具体‘仙师’，但根子在那里。”
赵铁柱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头青筋隐隐跳动。他猛地放下酒碗，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迟晏脸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你想找死，别拖着全村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仙人！吹口气就能让整个村子灰飞烟灭的仙人！报仇？拿什么报？拿你这条捡来的烂命，还是拿村里老老少少的命去填？”
他的愤怒里充满了恐惧，是对“仙师”无边威能的恐惧，也是对迟晏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疯话可能引来灾祸的恐惧。
迟晏没有后退，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等赵铁柱剧烈的喘息稍微平复一些，才缓缓说道：“我知道他们是仙人。我也知道我们现在什么都不是，是蝼蚁，是草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破旧的农具，柴堆旁那把半旧的柴刀，最后回到赵铁柱那双充满血丝和绝望的眼睛上。
“但蝼蚁被踩死前，也会咬一口。草芥被火烧尽，也能迸出一点火星。”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般的质感，“我不是说现在，也不是说直接杀上青岚宗。那是以卵击石。”
赵铁柱死死盯着他，眼神里的怒意未消，但多了一丝惊疑不定。他没打断，等着迟晏的下文。
“我的意思是，”迟晏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到，“如果……有机会，在不暴露村子、不牵连任何人的情况下，让某个路过的、作恶的、落单的‘仙师’，也尝尝被凡人……或者说，被他们眼中‘工具’反噬的滋味。哪怕只是让他受点伤，吃点苦头，甚至只是吓他一跳。你，愿意试试吗？”
赵铁柱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沉默寡言、总是带着伤弱之气的“外来者”。那双平静的眼睛深处，此刻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疯狂，不是热血，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理性，以及一种……让他脊背发寒的、仿佛知晓某些禁忌的笃定。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赵铁柱的声音干涩，“你怎么可能有办法对付仙人？你……”
“我以前，在某些地方，见过一些……特别的东西。”迟晏截断他的话，没有具体解释，“不是仙法，更像是……一些巧妙的机关，或者利用山川地势、水火风雷之力的陷阱。这些东西，凡人也能制作，也能布置。只要选对地方，算准时机，未必不能伤到那些大意、或者本身修为就不算太高的‘仙师’。”
他说的半真半假。记忆碎片里有来自不同世界的机关术、陷阱学、乃至对能量的基础运用和干扰手段。虽然高深的部分需要灵力驱动或特殊材料，但最基础、最阴损的一些，用凡俗材料经过巧妙设计和计算，未必不能对低阶炼气期修士产生威胁——尤其是对方毫无防备、将其视为蝼蚁的时候。
赵铁柱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结满老茧、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双手。这双手杀过野兽，打过架，也曾在“仙师”仆役的鞭子下搬运过沉重的矿石。它们有力量，却从未想过，也不敢想，有朝一日能向“仙师”挥动。
报仇？这个念头在惨案发生后，不是没有在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闪过，但立刻就被更深的恐惧和现实压得粉碎。那是不可能的，是痴心妄想，是会带来灭顶之灾的疯狂。
可现在，这个来历不明、身上仿佛藏着秘密的“迟晏”，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如此疯狂又……带着一丝诡异可能性的提议。
“你……你能做出那种东西？”赵铁柱的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细微的动摇。
“需要时间，需要材料，更需要绝对保密，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迟晏的目光锐利起来，“而且，目标必须谨慎选择。不能是青岚宗的重要人物，最好是那种偶尔路过、行事嚣张、修为不高、且落单的家伙。成功了，我们立刻毁掉所有痕迹，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失败了……”他顿了顿，“也绝不能牵连村子。所有事情，我来做。你只需要提供一些帮助，比如，告诉我附近有哪些‘仙师’常走的、僻静的路，或者，哪些家伙尤其可恶。”
赵铁柱的呼吸粗重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他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危险至极的思想斗争。一边是积压多年的、对“仙师”随意践踏凡人生命的刻骨恨意和无力感，被迟晏的话悄然撬动；另一边是根深蒂固的、对整个村子安危的恐惧，以及对迟晏这近乎天方夜谭计划的不信任。
月光渐渐明亮起来，洒在两人身上，一明一暗。
许久，赵铁柱猛地抓起酒碗，将里面剩下的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和胃。他重重放下碗，抬起赤红的眼睛，盯着迟晏，一字一句地问：“你有多大把握？哪怕只是伤到他，吓到他，而不被追查到？”
“没有十成把握。”迟晏坦诚道，“世事无常，修士手段也非我能尽知。但若有合适的目标、合适的地点、充足的准备……五成机会，让他吃点苦头，有三成机会，或许能留下他点‘纪念’。”他说的很保守，但眼神里的冷静让赵铁柱觉得，这或许并非虚言。
“你需要什么？”赵铁柱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首先，是信息。关于附近可能出现的、符合条件的目标的一切信息。其次，是材料。一些特殊的矿石、木料、兽筋、油脂……我会列出单子，有些可能要去更远的镇子才能弄到，需要你帮忙。最后，是一个绝对安全、隐秘的地方，用来制作和存放东西。”
“村子后山有个废弃的矿洞，很深，岔道多，很多年前挖铁矿留下的，早就废了，平时没人去。”赵铁柱快速说道，“那里够隐蔽。材料……我想办法。信息……我慢慢打听。”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事，就你知我知。就算失败了，被抓了，我也绝不会说出村子半个字。”
迟晏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恐惧、恨意和孤注一掷光芒的眼神，点了点头。
“好。”他举起自己的空碗，向着赵铁柱示意。
赵铁柱沉默地拿起酒坛，给两人重新倒上酒，尽管手还在微微发抖。
两只粗糙的陶碗在月光下轻轻一碰，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誓言，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两个在修仙界阴影下挣扎求存的凡人，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达成了一个疯狂、危险、却可能带来一丝微弱反抗希望的、沉默的契约。
远处，云雾山的方向，依旧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仿佛亘古不变的神祇，漠然注视着脚下蝼蚁般卑微的生灵，以及他们那微不足道、却正在悄然滋生的……逆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