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0 章(第1页)
接下来的几日,迟晏依旧每日让迟小丫搀扶着去后山。只是不再敲打雕琢,而是绕着那已初具形态的“东西”,仔细端详,偶尔让迟小丫用粗布蘸水,轻轻擦拭表面,去除浮尘,让木质本身的纹理和色泽更清晰地显露出来。
迟小丫的心一直悬着。每次靠近那东西,她都忍不住脊背发凉,手心冒汗。父亲到底要做什么?这东西……万一被人看见……
“爹,”她终于忍不住,在又一次擦拭时,小声开口,“咱们……弄这个,到底要干嘛呀?要是让人看见,会不会……”
迟晏正用左手轻抚着一处被刻意打磨出波浪纹路的木质表面,闻言动作微顿,抬起眼看向她。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怕吗?”他问,声音不高。
迟小丫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怕,当然怕。可她更怕父亲失望,怕这好不容易有了点“活气”的家,又陷入绝境。
“别怕。”迟晏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这东西,是……用来换一条路的。”
“换路?”迟小丫茫然。
“一条能让我们活下去,或许……还能活得稍微像样点的路。”
他顿了顿,看向迟小丫,语气严肃起来:“小丫,记住我下面说的话。从今天起,不管谁问,哪怕是县太爷问,你都要咬死这么说:这‘东西’,是咱们在后山找吃食、捡柴火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它就长在那儿,天生地长,咱们没动过它一根木刺。明白吗?”
迟小丫心头一跳,隐约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糊涂了。但她看着父亲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嗯!爹,我记住了!是咱们发现的,天生地长的!”
“好。”迟晏微微颔首,“明天,咱们不去后山了。”
“那去哪?”
“进城。去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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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蒙蒙亮。
迟晏换上了家里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是原主父亲迟守业留下的,穿在他如今消瘦的身形上,显得有些空荡。右手依旧用干净的布条吊在胸前,左手拄着一根临时削制的、还算趁手的木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脊背挺得笔直,竟隐隐透出一股与这身落魄打扮不甚相符的、沉静冷肃的气度。
迟小丫也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同样是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干净。她小心地将昨夜特意留下的半个杂面窝头用旧布包好,揣在怀里,又检查了一遍父亲让她带着的一小包东西——那是周老郎中开的药方和剩下的几枚铜钱。
父女二人踏着晨露,离开了青山村。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引起太多注目。村民们早已习惯了这对父女每日往后山去,只当他们是去“透透气”或“找点野物”。只有少数几个心思细腻的,注意到迟晏今日的衣着似乎整齐了些,步履虽慢,方向却是朝着村外大路。
从青山村到县城,有二十多里山路。对健康人而言不算太远,但对重伤未愈的迟晏和年幼的迟小丫来说,不啻于一次艰难的跋涉。
迟晏走得很慢,每走一段便要停下歇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迟小丫紧紧搀扶着他,小脸绷得紧紧的,时不时踮起脚用袖子替他擦汗,又掏出水囊让他喝口水。那半个窝头,她硬是掰了一大半,逼着迟晏吃下去,自己只啃了一小口。
走走停停,直到日头偏西,两人才终于望见了县城的轮廓。
低矮的土黄色城墙,城门洞开,有稀稀拉拉的行人进出。城门上方石刻的“青山县”三个大字,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迟晏在城外歇了足有半个时辰,直到喘息平复,脸色不再那么难看,才示意迟小丫扶他起身。
“待会儿,跟紧我。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怕,也别乱说话。”他低声嘱咐。
迟小丫用力点头,小手攥紧了父亲的衣角。
两人随着人流走进城门。县城比青山村热闹许多,街道两旁是高低错落的瓦房和店铺,行人衣着也光鲜些,偶尔还能见到骑马或坐轿的。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食物的香气、牲口的臊味、还有积水的淡淡腥气。
迟小丫有些紧张地四处张望,她还是第一次来县城。迟晏则目不斜视,凭着原主模糊的记忆(原主倒是因为赌钱偶尔来过),朝着县衙方向走去。
县衙坐落在县城中心偏北,青砖黑瓦,门前一对石狮子,虽不算十分气派,但也透着官府的威严。此时已是下午,衙门口显得有些冷清,只有两个穿着皂隶服饰的衙役,抱着水火棍,倚在门边闲聊,神态懒散。
迟晏在距离衙门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深吸一口气,对迟小丫道:“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然后,他拄着木棍,一步步朝着衙门口走去。
那两个衙役早就注意到了这对衣衫褴褛、形貌狼狈的父女,见迟晏径直走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站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哎!站住!干什么的?”左边那个年长些、留着短须的衙役上前一步,横起水火棍,拦在迟晏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嫌弃,“衙门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滚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