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第1页)
夏日的宁静被一股来自身后的、粘稠而冰冷的恐惧悄然打破。
起初只是黑石镇上零星传来的消息,如同水面上散开的油渍,缓慢却顽固地扩散开来。镇上的更夫老刘头,某天清晨被发现倒在巷口,浑身干瘪,像是被抽干了精血,脸上残留着极致的恐惧。紧接着,镇外放羊的孙二愣子和他的一小群羊,连人带羊消失在山坳里,只留下一地被踩踏得乱七八糟的草丛和几滩暗褐色的、散发着淡淡腥气的痕迹。
起初,人们还以为是山里的猛兽成了精,或是寻常的剪径强人。但很快,类似的失踪案如同瘟疫般,开始向黑石镇下属的各个村落蔓延。
西边二十里的李家洼,一户三口之家夜里无声无息地消失,门窗完好,炕上的被褥还带着余温,灶台上的粥甚至还没凉透,只是家里养的一条看门老狗,被发现死在院门口,同样干瘪如柴。东边十五里的柳林村,两个结伴去溪边洗衣的妇人一去不回,只在溪边石头上发现她们未洗完的衣物和两只倾倒的木盆。
诡异,沉默,不留太多痕迹,受害者无论人畜,皆呈精血枯竭之状。
恐慌如同无形的潮水,迅速淹没了黑石镇及其周边的村落。流言四起,有人说山里出了专吸人血的僵尸,有人说是有修炼邪功的魔道妖人流窜到了此地,更有人偷偷传言,是某个被青岚宗驱逐或结仇的邪修,回来报复了。
黑石镇的镇长和几个大户坐不住了。他们凑了笔不算丰厚的“供奉”,派人紧急送往云雾山青岚宗,恳请“仙师”下山,斩妖除魔,护佑一方安宁。
几天后,青岚宗的“回应”来了。
来的不是人们期盼中脚踏祥云、仙风道骨的内门高徒,更不是宗门长老。只是三个穿着制式外门弟子服饰、面色冷淡、眼中带着淡淡不耐的年轻修士。他们在黑石镇上空草草盘旋了一圈,又去几个出事的村落附近转了转,用神识粗略扫视一番,前后不过两个时辰。
随后,他们在镇长等人惶恐而期盼的目光中,丢下几句轻描淡写的话:
“确有阴邪之气残留,但痕迹微弱,难以追踪,亦未发现大规模为祸迹象。尔等自行加强戒备,夜间莫要独自外出。若再有发现,可再报。”
说完,不顾镇长等人苦苦哀求,三人便头也不回地返回了云雾山,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令人厌烦的差事。
消息传开,如同最后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残存的希望。镇上的富户开始悄悄收拾细软,准备举家迁往更远的、或许更安全的大城。而像迟晏所在的这种穷乡僻壤,无处可去,也无钱可迁的村落,则彻底被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所笼罩。
“连青岚宗的仙师……都不管了吗?”陈老栓在谷场集会时,声音颤抖着,老泪纵横,“那咱们……咱们岂不是只能等死?”
“那邪修专挑落单的下手,夜里出没,吸人精血……”王栓子独眼赤红,声音嘶哑,西山村覆灭的阴影与眼前的恐惧重叠,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咱们村虽然有了预警,可那是对付天上来的、看得见的!这种藏在暗处、偷偷摸摸的……防不胜防啊!”
村落里,人心惶惶。白天下地劳作,人们也要成群结队,不敢落单。天一擦黑,家家户户便紧闭门窗,用粗重的木杠顶死,大人孩子挤在里屋,屏息凝神,听着外面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连平日里最淘气的孩子,也吓得不敢夜啼。瞭望台上的值守,也增添了对地面黑暗处异常动静的观察,但夜色深沉,山林幽邃,又能看清多少?
原本因预警系统建立和村落改良而提升的些许信心,在这无声无息、却又无孔不入的恐怖威胁下,变得摇摇欲坠。人们开始怀疑,他们做的这一切——更结实的房子、更有效的草药、瞭望台、预警信号、甚至那些秘密准备的“小玩意儿”——在面对这种诡异的、来自黑暗中的邪恶时,究竟有多少用处?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连杨木匠的脸上,也终日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阴云。他不再催促大家进行房屋改良,只是每天反复检查自家门户是否牢固。赵铁柱和王栓子则更加沉默,但眼神里的焦灼和决绝,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他们知道,这次的危险,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它不来自天上明显的流光,不来自可以预判的斗法余波,而是来自脚下这片土地的阴影里,来自人类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本身。
迟晏的感受最为复杂。他对“邪修”的认知,远比村民们深刻。种依靠吞噬生灵精血、魂魄或负面情绪修炼的邪魔外道手段往往诡异阴毒,防不胜防,且通常修为不会太高,但对付凡人,却是绰绰有余,真正的大魔头自有其地盘和猎物,不会轻易流窜到这种灵气稀薄的边缘地带。
青岚宗的冷漠,也在他意料之中。对于高高在上的修仙宗门而言,凡人性命如同草芥,只要不是大规模、成建制地屠戮,影响到宗门根基或声誉,他们根本懒得耗费精力去管。派几个外门弟子来看看,已经是给黑石镇那点“供奉”面子了。
现在,压力完全落在了村落自己头上。
土地庙内,油灯昏暗。迟晏、赵铁柱、王栓子、还有被紧急叫来的狗娃,围坐在一起。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