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勒的维纳斯(第6页)
“乱说什么!”我对他说道,“您准是把戒指戴得太靠下了。等明天,您用钳子就能拔下来。不过得当心,别损坏雕像。”
“跟您说了,不行。维纳斯的手指弯回去了,手攥起了拳头,您听明白了吗?……看来她成了我的妻子,既然我把戒指给了她……她不肯还给我了。”
我猛然打个寒噤,顿时惊起一身鸡皮疙瘩。接着,只听他叹了口气,一股酒臭扑鼻而来,又完全打消了我内心的惊恐。
“这个可怜虫,怕是完全醉了。”我心中暗想道。
“先生,您是考古学家,”新郎可怜巴巴地又说道,“这类雕像您很了解……会不会有什么弹簧,有什么鬼机关之类的,我可一点儿也不懂……还是您去瞧瞧,好吗?”
“好哇,”我说道,“您跟我来。”
“不行,您最好还是一个人去。”
我走出客厅。
用晚餐这阵工夫,天气骤变,雨开始下大了。我正要去要一把雨伞,忽一转念,又停住了,心中不禁暗想:“听了一个醉汉的话,我就去察看,岂不成了个大傻瓜?谁说他不是有意捉弄我,好给那些厚道的外省人落下笑柄,至少也会把我淋成落汤鸡,得一场重感冒。”
我的内心独白在此大部分略去,而我心里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就听见楼里人来人往,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以及马车启动的声响。继而,又似乎听见好几个女人上楼的轻微脚步,到上面便朝与我房间相反的另一端走去。那大概是护送新娘入洞房。过了一会儿,那些人又下楼去了。德·佩尔奥拉德夫人的房门关上了。我又不禁思忖,可怜的姑娘一定心慌意乱,局促不安啦!我心中抑抑,在**辗转难眠。一个单身汉,在办喜事的人家里,总扮演一个傻瓜的角色。
楼里寂静下来,过了一阵工夫,楼梯又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木楼板吱咯吱咯响。
“十足的粗汉子!”我高声说道,“我敢打赌,他非摔在楼梯上不可。”
周围又恢复了平静。我想换换思路,便拿起一本书,原来是本省的统计手册,上面还附了德·佩尔奥拉德先生的一篇文章,是关于普拉德地区德鲁伊教[249]的历史建筑的。我看到第三页就睡着了。
我睡得不实,多次醒来。鸡叫的时候,我已经醒了二十多分钟,大概是清晨5点钟吧,天就快亮了。这时,我又清晰地听见睡觉前的那种沉重的脚步声,以及楼板吱咯吱咯的响声,觉得事情有点蹊跷。我一边打呵欠,一边猜想阿尔封斯先生为何起得这么早,但是想象不出有什么必要性。我正要再闭眼眯一会儿,忽又听见怪异的声响,引起我的注意:除了急促的脚步声,又响起丁零零叫人的铃声和咣当当开门的声响。继而,我又听见混乱的喊叫。
“准是那醉鬼放了火!”我这样想一想,便跳下床。
我匆忙穿上衣服,来到楼道。另一头传来呼叫和哀号,最突出的是一个撕肝裂胆的声音:“我的儿呀!我的儿呀!”显然阿尔封斯先生出事了。我跑到新房,只见屋里已经挤满了人。闯入我视线的第一个景象,便是年轻的新郎,他半**身子横躺在压塌的木**,面无血色,一动也不动。他母亲坐在旁边号啕呼叫。德·佩尔奥拉德先生正在忙活,又是往儿子太阳穴上擦香水,又是往儿子鼻子下放嗅盐。唉!他儿子已死去多时了。新娘则在房间另一端,在长沙发上岔声地叫嚷,身子剧烈地**,两个健妇拼了全力才勉强将她按住。
我走到床前,搿起不幸的年轻人:他身子已经僵硬而冰冷了,牙关紧闭,脸色发黑,显出暴死时惊恐与惶怖的表情,但是衣服上没有一点儿血迹。我解开他的衬衣,发现他胸脯上有一道紫青印痕,一直延伸到两肋和后背,就好像他是被铁箍勒死的。我的脚在地毯上踩着一件硬东西,俯身一看,正是那只钻石戒指。
我把德·佩尔奥拉德夫妇拉到他们的房间,再叫人把新娘抬进来。
“你们还有一个女儿呢,”我对他们说道,“应当好好照看她。”说罢,我便丢下他们三人。
在我看来,阿尔封斯先生无疑是被人谋杀的,凶手趁黑夜潜入新房。然而,胸脯上的伤痕围身子绕了一圈儿,却令我大惑不解,这种创伤不可能是用木棒或铁棍造成的。我忽然想起听人说过,在瓦朗斯一带,只要有人付钱,一些亡命徒就用装满细沙的长条皮口袋置人死命。我随即联想到发出威胁的那个阿拉贡骡夫,但是我很难想象,他会因为一个小小的玩笑,竟然如此残忍地报复。
我在楼里到处寻找,丝毫不见闯入的痕迹。接着又到花园察看凶手会不会从这个方向潜入,也没有发现明显的迹象。而且夜晚下过雨,不可能留下清晰的脚印。不过,我还是观察到地上有两行深深的脚印,方向相反,但在同一条线上,从挨着网球场的篱笆角落直到楼房的门口,有可能是阿尔封斯先生去雕像手指上取戒指留下的。此外,这里的绿篱不如别处茂密,凶手也许是从此处进来的。我踱来踱去,又停下片刻端详雕像。老实说,我这次注视她那透着阴毒的嘲弄的神态,真有点儿胆战心寒。我满脑子还装着刚见到的可怕场面,看雕像的这种神态,就觉得是一个地狱阎君在幸灾乐祸,欢呼这家人遭此劫难。
我回到房间,一直待到中午。然后,我又出来询问这家人的情况。他们稍微平静了一点儿。德·普伊加里小姐,应当说阿尔封斯的孀妇才是,她已经恢复了知觉,甚至还同佩皮尼昂的检察官谈过话。那位司法官员正巧到伊勒视察,便听取了她的证词,还听取了我的证词。我知道的情况全讲了,连我对那个阿拉贡骡夫的怀疑,也没有对他隐瞒。他立即下令拘捕那名骡夫。
我在证词记录上签字之后,便问检察官:
“您从阿尔封斯夫人的口中,问出什么情况来了吗?”
“这个不幸的少妇已经疯了,”他苦笑着对我说道,“疯了!完全疯了。”他讲述了这样的情况:
“她说她上了床,放下幔帐,躺了几分钟之后,忽听房门打开,走进个人来。当时,阿尔封斯太太躺在床里侧,面朝墙壁,她一动也不动,确信是丈夫进屋了。过了片刻,床铺咯咯响,仿佛压上来很重的东西。她害怕极了,但是不敢回头。又过了五分钟,也许有十分钟……究竟有多长时间,她也算不清了。然后,她不由自主地动了动,或者**的那个人活动了一下,她感到接触了冰冷的东西,这是她的说法。她浑身发抖,蜷缩在床里侧。不大工夫,房门又打开,进来一个人,还说了声:‘晚安,我的小娘子。’过了片刻,有人拉开幔帐。她听见一声被扼住的叫喊。躺在她身边的那个人坐起来,似乎伸出了手臂。于是她回过头来……而且看见了,据她说,看见她丈夫跪在床边,头与枕头一样高,被一个深绿色的巨人用力搂着。可怜的女人,她说,而且重复了二十次,说她认出来了……您猜得到吗?是维纳斯铜像,德·佩尔奥拉德先生的那尊雕像……自从雕像在这地方出土,人人都梦见过。不过,还是回到可怜的疯女人的叙述吧。她看到这一场面,便吓昏过去,也许她丧失神志有一阵工夫了。她根本无法确定自己昏迷了多久。她醒过来,又看见那幽灵,或者像她一口咬定的,又看见那雕像始终一动不动,腿和下半身在床下,上身前倾,双臂搂住她丈夫,而她丈夫也一动不动。只听一声鸡鸣,雕像下了床,丢下尸体,走出房间。阿尔封斯夫人这才拼命拉铃,后来的情况您都知道了。”
“阿拉贡人受到侮辱,要马上报仇,绝不会等到第二天。我若是认为阿尔封斯先生有意侮辱,当场就会照他肚子捅上一刀了。”
他的鞋也拿去比较花园里的脚印,但是他的鞋要大得多。
最后,旅店老板也证明,这名住客整夜都在给他一头生病的骡子按摩和喂药。
此外,这个阿拉贡人名声不错,在当地颇有知名度,每年都来做生意。因此,检察官向他道歉,把他放了。
我忘了一名仆人的证词。出事之前,这名仆人是最后一个见到阿尔封斯的人。少爷准备上楼进洞房的时候,叫来这名仆人,神色不安地问他是否知道我在哪里。仆人回答说根本没有见过我。于是,阿尔封斯先生叹了口气,沉默了足足有一分多钟,然后才说道:“哼!他也非得见鬼去不可!”
我还问了这仆人,阿尔封斯先生同他说话时,手上有没有戴那只钻戒。仆人颇为犹豫,半晌才回答说,他觉得没有戴,而且,他也根本没留意。
“如果他手上戴着钻戒,”他定了定神儿,又补充一句,“那我肯定就注意到了,因为,我以为他已经送给了阿尔封斯夫人。”
我盘问这名仆人时,心里又感到带几分迷信的恐惧。而阿尔封斯夫人的证词,早已使全楼充满了这种恐惧气氛。检察官微笑着瞥我一眼,我就不好再刨根问底了。
阿尔封斯先生的葬礼之后几小时,我就准备离开伊勒城。德·佩尔奥拉德先生的马车要送我到佩皮尼昂。可怜的老人不顾虚弱的身体,非要把我送到花园门口。我们默默无言,穿过花园,他扶着我的手臂,非常吃力地拖着脚步。分手的时候,我最后又望了一眼维纳斯。我完全可以料想到,维纳斯已经引起这家一部分人的恐惧和仇恨了,接待我的主人虽然绝无同感,也肯定要处理掉时时令他想起这件惨祸的东西。我想劝他将维纳斯送进博物馆,意欲启齿,正犹豫间,德·佩尔奥拉德先生却机械地扭过头去,瞧瞧我所注视的方向,一见雕像便老泪横流。我再也不敢讲一句话,拥抱了他就登上马车。
我离开之后,没有听说有什么新情况澄清这场神秘的灾难。德·佩尔奥拉德先生在儿子死后数月也与世长辞了。他通过遗嘱将他的手稿留给我,也许有朝一日我会拿出去发表。不过在手稿中,我没有找到论述维纳斯雕像上的铭文的那篇文章。
附记:
我的朋友德·P先生从佩皮尼昂写信来,告诉我那尊雕像已不复存在。丈夫死后,德·佩尔奥拉德夫人头一个举措,就是将铜像化了,铸了一口钟,于是,维纳斯就以这种新的面貌,为伊勒的教堂效劳。然而,德·P先生又补充说,厄运似乎一直追逐这个青铜物的拥有者:自从这口钟在伊勒敲响以来,当地的葡萄已经冻坏过两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