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惊蛰雷鸣（第1页）

皇帝关于“考核京官、清查历年钱粮亏空”的旨意，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明面上，这是新君登基后整顿吏治的常规举措，合情合理。但在此刻暗流汹涌的朝堂，这道旨意却被各方势力解读出了不同的意味。

徐阶的值房变得更加门庭若市，前来“请教”章程、试探口风的官员络绎不绝。

这位首辅老臣依旧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对旨意表示全力支持，并督促吏部、户部、都察院尽快拟定细则，但其眉宇间那丝难以化开的凝重，却逃不过朱载坖暗中观察的眼睛。

冯保和朱希孝则心领神会，指挥着东厂和锦衣卫，将监视的重点悄然投向那些与徐阶关系密切、又掌管钱粮要职的官员府邸。

一时间，京城各大衙门算盘声震天，各级官员都在忙着整理账册，修补漏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朱载坖稳坐乾清宫，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知道，这道旨意就像一面镜子，照出的是百官的众生相，更是逼蛇出洞的诱饵。

果然，不过数日，冯保便深夜密奏，带来了第一个重大发现。

“陛下，东厂番役监视户部云南清吏司郎中赵文华（徐阶门生）时，发现其家仆深夜秘密出城，前往西山一处别业，与一神秘人会面。

番役冒险潜入，听得只言片语，似乎涉及……涉及一批‘云南矿银’的旧账，以及……‘不能让宫里那位再查下去’等语！”

云南矿银？朱载坖心中一凛。他立刻想起那本景泰账册上，就有数笔来自“云南矿税”的巨大收入！而嘉靖朝的旧档中，也多次提及云南矿税征收不力、账目不清的问题！

“可曾追踪那神秘人？”

“那人极其警觉，身手不凡，我们的人……跟丢了。”冯保惭愧道，“但那处别业，番役查清了，登记在一名退休的苏州织造太监名下，而那名太监……曾是黄锦的得力干将！”

黄锦！云南矿银！徐阶的门生！

线索再次诡异地交织在了一起！

“不要打草惊蛇，继续监视赵文华和那处别业。”朱载坖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道。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次日，负责破译乌鸦咀密码账册的翰林官带来了新的进展。

“陛下，账册中多次出现一个代号‘滇池翁’，其资金往来数额巨大，且多与东南沿海的‘乌鸦咀’及北首隶的几家银号有关。而‘滇池’，正是云南的代称！”

滇池翁！这与徐阶的“翁公”称呼，以及云南矿银的线索，形成了可怕的呼应！

几乎同时，朱希孝也从锦衣卫的渠道获知了一个消息：

那个在通州码头被灭口的“使者”，经过尸格反复查验，发现其耳后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刺青——不是乌鸦，而是一个小小的、抽象的孔雀翎图案！

“孔雀翎？”朱希孝对此困惑不解。但朱载坖却瞬间想起了什么！他立刻命滕祥找出嘉靖早期的一些地方贡品记录。

很快，他们发现，云南永昌府（以产孔雀闻名）的贡品清单中，曾多次出现“孔雀翎金扇”、“孔雀羽屏风”等物，而其接收经手部门，

往往是——司礼监兼提督京营太监衙门！而当时担任此职的，正是年轻得势的黄锦！

孔雀翎——云南——黄锦！

又一个铁证般的联系！

所有的碎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惊人的结论：徐阶，很可能利用其门生在户部的职权，与黄锦勾结，长期贪墨云南矿税等巨额款项，并通过黄锦经营的黑色网络进行洗钱、走私，甚至仿制军械！

其势力盘根错节，深入朝堂、宫廷、地方、军队，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

然而，就在朱载坖认为证据链逐渐清晰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发生了。

这日午后，徐阶竟主动请求单独觐见。

朱载坖心中警惕，面上却不露声色，在乾清宫东暖阁召见了他。

徐阶看起来比往日更加苍老疲惫，他屏退左右后，竟颤巍巍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老臣有罪！请陛下治罪！”

朱载坖心中一凛：“徐先生这是何故？快快请起。”

徐阶不肯起身，泣声道：“老臣教徒无方，罪该万死！老臣那不成器的门生，户部郎中赵文华，竟胆大包天，勾结云南矿税太监，贪墨税银，做下欺君罔国之罪！

老臣……老臣竟被其蒙蔽至今，若非陛下明察秋毫，下旨清查，老臣恐仍被蒙在鼓里！老臣有失察之罪，无颜立于朝堂，请陛下罢黜老臣，严惩赵文华及一干蛀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