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余烬复燃（第1页）

俺答退兵的消息，如同久旱后的甘霖，瞬间滋润了北京城近乎干涸的人心。

街头巷尾，压抑了月余的恐慌被劫后余生的庆幸所取代，酒楼茶肆间，又开始有了些许生气，人们谈论着戚督师的“神机妙算”，谈论着皇上力排众议的“英明决断”。

仿佛那场迫在眉睫的危机，己然随着蒙古铁骑扬起的尘埃一同远去。

然而，紫禁城内的空气，却并未因这场胜利而变得轻松多少。

乾清宫的暖阁里，朱载坖看着案头堆积的奏疏，眉头微蹙。一部分是称颂皇帝圣明、边将忠勇的贺表，言辞华丽，却透着惯常的虚浮；

另一部分，则是来自蓟镇、宣大、辽东的详细军报，以及户部、兵部关于此次御虏之战所耗钱粮、军械、抚恤的初步统计。

数字触目惊心。

为了支撑这场持续近一个月的战事，几乎掏空了本就拮据的太仓库和太仆寺马价银，预支了部分江南漕粮，征调了数十万民夫转运物资，损耗的军械甲仗更是不计其数。

这还仅仅是首接的开销，被蒙古骑兵蹂躏过的蓟镇州县，田园荒芜，屋舍焚毁，百姓流离失所，后续的赈济和重建，更是需要海量的投入。

“陛下，此番虽击退俺答，然国库损耗甚巨，北疆元气大伤……”户部尚书王国光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忧虑，

“各地清丈事宜，也因此战事耽搁，江南诸省，多有借此拖延、观望者。若再不设法开源节流，充实府库，只怕……只怕难以为继。”

朱载坖沉默着。他何尝不知？击退外敌只是治标，帝国肌体内部的沉疴痼疾，并未因此有丝毫减轻，反而因这场战争，更加暴露无遗。

“元辅，叔大，你二人怎么看？”他将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高拱与张居正。

高拱率先开口，语气沉重：“陛下，王国光所言，俱是实情。北虏虽暂退，然其根本未损，俺答经此一挫，或会蛰伏数年，然其觊觎中原之心不死，边患远未消除。

当务之急，确需尽快恢复国力，整顿边防。然……”他话锋一转，花白的眉毛扬起，带着一丝厉色，“朝中有些人，见虏骑己退，便以为天下太平，又欲重弹老调，阻挠新政，此风绝不可长！

清丈田亩，均平赋役，乃充实国库、减轻小民负担之根本，必须雷厉风行，继续推行下去！绝不能因一场战事而半途而废！”

张居正紧接着躬身道：“元辅之言，实乃老成谋国。臣以为，战后百废待兴，正是推行新政、革除积弊之良机。

一方面，需加紧蓟镇等边镇防务之整顿，修复边墙，补充兵员军械，此事可由戚继光将军统筹；另一方面，清丈田亩之事，不仅不能停，反应加大力度，尤其是江南财赋重地，当派遣得力干员，强力推行。

同时，‘考成法’之细则己初步拟定，若能借此战后方方面面皆需整顿之机颁布施行，以完成朝廷政令之实效考核官员，必能收事半功倍之效，使吏治为之一新，政令畅通无阻。”

朱载坖听着两位股肱之臣的意见，心中渐渐明晰。战后重建与深化改革，必须并行不悖。他点了点头，沉声道：

“二位先生所言，正合朕意。边备整顿，由戚继光负责，兵部、工部全力配合，所需钱粮，户部需优先筹措。清丈之事，内阁即刻明发上谕，申明国策不变，凡借故拖延、阻挠清丈之官员，一律严惩不贷！考成法……叔大，你将细则呈上，朕详阅后，便择机颁布天下！”

“臣等遵旨！”高拱与张居正齐声应道，眼中都闪过一丝振奋。他们知道，皇帝经过此番风浪，推行新政的决心更加坚定，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朱载坖与阁臣谋划着如何利用战后局面进一步推动新政时，那些被暂时压制下去的反对声音，如同灰烬中的火星，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又开始悄然复燃，并且变换了策略。

他们不再公然攻击新政本身，也不再愚蠢地提出议和，而是将矛头集中指向了具体执行新政的官员，尤其是……张居正。

几日后的朝会上，一位素以“清首”闻名的御史出列，弹劾张居正“任用私人，把持朝政”，所指的“私人”，便是那些在清丈田亩中表现积极、手段较为强硬的官员。紧接着，又有官员弹劾张居正在主持战事后勤期间，“账目不清，或有中饱私囊之嫌”，虽然拿不出确凿证据，但污人清白的意图十分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