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打草惊蛇(第1页)
第三日晨,朱载坖召见冯保。“大行皇帝丧仪,用度浩繁。内库开支,需得明晰。”他语气平淡,
“朕闻御马监右监丞田义,通晓算学?调他暂赴内官监,协助核验各监局丧仪用度账目,尤其是…草料、物资采买一项。”
冯保眼神微动,随即躬身:“陛下圣明。田义确通算学,堪当此任。奴婢即刻去办。”
调动合情合理。内官监管宫内开支,核验账目名正言顺。重点核查“草料、物资采买”,则是首指御马监。
田义很快奉命而来。他年约西十,面容清瘦,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倔强。
“奴婢田义,叩见陛下。”
“起来吧。”朱载坖打量着他,“朕调你核验账目,须知责任重大。账目不清,则用度不明;用度不明,则小人易生奸弊。望你秉公核查,一应数字,据实报来。”
“奴婢遵旨。”田义答得简洁,并无多话,“必当尽心竭力,厘清账目,以报陛下。”
态度不卑不亢,正是朱载坖需要的人。
田义退下后,朱载坖沉思片刻。审计账目只是开始。他需要让更多人动起来,让水浑起来,才能摸到鱼。
他吩咐滕祥:“去司礼监传话:朕欲知京营详情,着兵部与五军都督府,三日内呈报京营最新员额、粮饷、操练情形奏疏。”
“是。”
“另外,”朱载坖补充道,“让陈矩去尚宝监走走,听听那些老太监闲聊,可有关于各地镇守太监、矿监税使的旧闻。”
“奴婢明白。”
命令一道道发出。查账、整军、了解财政——新帝登基后关注这些,再正常不过。但每一条都指向潜在的利益集团和权力节点。
朱载坖站在清宁宫窗前,望着暮色中的紫禁城。现代管理的思维在这古代宫廷中悄然运作:
审计、绩效考核、情报收集…他用最符合这个时代规则的方式,推行着最现代的治理理念。
田义领旨后的第三日,一份条理清晰的账目核验概要便呈到了朱载坖的案头。
没有煽情,没有指控,只有冷冰冰的数字对比:御马监甲字库近三年草料支出数额,与同期京营马匹实际喂养所需标准量,存在近三成的差额。
另附有几张仓促摹写的单据存根,笔迹与李芳此前提供的纸条一致,显示部分超额领取的草料,被标注为“特供先帝御马”或“赏赐勋戚”,却无相应勘合印记或领取记录。
朱载坖指尖划过那触目惊心的比例。三成!这己非简单的贪墨,近乎明抢。所涉钱粮,足以供养一支精兵。
“田义何在?”
“回陛下,田监丞仍在内官监核对旧档。”滕祥回道。
“召他来。另,传冯保。”
田义先到,面容依旧清癯,眼神却比三日前多了几分锐气。
“奴婢叩见陛下。”
“账目核验,可有阻碍?”朱载坖开门见山。
田义略一沉吟:“回陛下,内官监档案俱全,核对并无阻碍。只是……御马监那边,孙公公派人来过问数次,言及草料收支皆有旧例,恐奴婢新手上路,不解其中惯例,徒增烦扰。”
“惯例?”朱载坖声音平淡,“什么惯例?”
“这……孙公公的人未明言。”田义低头,话却清晰,“只道宫中各项用度,历来如此,若骤然变更,恐生不便。”
正说着,冯保到了。他扫了一眼垂手立在旁的田义,面色如常地向朱载坖行礼。
“冯公公来的正好。”朱载坖将田义的概要往前推了推,“田义核验,发现御马监草料支用,似与常例颇有出入。你怎么看?”
冯保并未翻阅,只躬身道:“陛下,宫中用度浩繁,各监局收支,历年皆有定规。些许差池,或因文书往来疏漏,亦未可知。奴婢以为,当以稳妥为上,可着御马监与内官监自行核查厘清,再行禀报。”
轻描淡写,和稀泥,将问题打回原部门自行处理——标准的官场套路。
朱载坖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冯公公所言有理。既是陈年旧账,确不宜操切。”
他话锋一转:“然,大行皇帝丧仪,用度尤需明晰,不可再含糊其辞。着内官监、御马监、甲字库,三日内会同将去年至今所有草料、豆粕采买支用账目,重新核准,造册具报。田义,你既己着手,便从旁协助,务必核验清楚。”
他看向冯保:“冯公公,此事你亲自督办。朕要看到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命令具体,时限明确,责任人清晰。冯保无法再推脱,只得躬身:“奴婢遵旨。”
田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旋即隐去:“奴婢定当尽力。”
二人退下后,朱载坖手指轻叩桌面。他给了田义一把尚方宝剑,也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三日内,御马监那潭水,必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