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清流浊浪(第1页)
《考成法》的推行,如同一把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大明庞大而臃肿的官僚体系,迫使它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
然而,这也彻底激怒了那些安于现状、利益受损的官员,尤其是自诩为“清流”的言官集团。他们无法再在具体政务上公然反对,便将满腹的怨愤与斗争的矛头,集中倾泻到了新政的核心——张居正身上。
六月的北京,闷热难当。奉天殿内,虽放置了冰盆,却丝毫驱不散那弥漫在官员之间的燥热与火药味。
朝会伊始,不等日常政务奏报完毕,一位名叫刘台的御史便率先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慷慨激昂的架势:
“陛下!臣弹劾大学士张居正十大罪!”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闭目养神的高拱都猛地睁开了眼睛。虽然弹劾张居正的奏疏近来不少,但如此公然在朝会上,罗列“十大罪”进行攻讦,还是首次。
刘台显然是做了充分准备,一条条数落开来:“其一,专权擅政,架空内阁,视元辅高公如无物!其二,借《考成法》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顺者昌,逆者亡!其三,任用私人,如王国光、张学颜等,皆以其马首是瞻,结党营私!其西,其父丧,恐丁忧去位,竟秘不发丧,有亏人子之道,大悖孝道!其五……”
他一条条罗列,从“权势熏天”到“道德有亏”,从“任用私人”到“苛察下情”,言辞犀利,捕风捉影,极尽渲染之能事。殿内不少官员,尤其是那些对新政不满者,听得或面露快意,或暗暗点头。
张居正站在班列中,面色平静如水,仿佛刘台弹劾的是另一个人。只是那紧抿的嘴唇和袖中微微握紧的拳,透露出他内心的波澜。
高拱脸色铁青,几次想要开口打断,都被朱载坖用眼神制止了。皇帝想看看,这股“浊浪”究竟能掀起多高。
刘台之后,又有几名科道官接连出列附和,或补充“罪证”,或从其他角度攻击张居正,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声浪。他们打着“维护纲纪”、“清议朝政”的旗号,将自己置于道德制高点,仿佛张居正己是祸国殃民的权奸。
就在这股围攻之势看似要形成气候之时,朱载坖终于开口了。他没有看那些弹劾的官员,而是将目光投向一首沉默的张居正。
“张先生,”朱载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刘台等所劾之事,你有何话说?”
张居正出列,从容一揖,声音清晰而冷静:“陛下,臣之心,天日可表。刘台所劾诸事,或为臆测,或为曲解,或为公然诬蔑。臣蒙陛下信重,委以阁臣之任,唯有鞠躬尽瘁,以报皇恩。
推行新政,整饬吏治,乃为社稷千秋计,绝非为个人权位。至于臣之家事……”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臣父确己病故,然臣深知北虏新退,国事蜩螗,新政方启,百废待兴,臣若此时丁忧去位,恐负陛下重托,误国家大事。故忍痛匿丧,此乃臣之罪,臣愿领责罚,然绝无私心!”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驳斥了那些无稽的指控,又坦然承认了“匿丧”这一在礼法上的确站不住脚的行为,并将原因归于国事,姿态放得极低。
朱载坖微微颔首,目光转而扫向刘台等人,语气骤然转冷:“尔等弹劾大臣,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可曾拿出半分真凭实据?
张先生匿丧,虽有亏孝道,然其心可悯,其情可原!尔等只知拘泥礼法,空谈道德,可曾想过,若张先生去位,这《考成法》谁人来推?这清丈田亩之事谁人来督?这偌大国家,千头万绪的政务,又当如何?!”
他猛地一拍御案,声音提高:“朕看尔等,非是为国,实是为私!是因《考成法》断了尔等浑水摸鱼、因循苟且之路!是因清丈田亩,触动了尔等背后那些豪强亲友的利益!在此摇唇鼓舌,攻讦忠良,企图迫使朕罢黜股肱,尔等究竟是何居心?!”
皇帝的怒火,如同实质般压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头。那些刚才还慷慨陈词的官员,此刻都噤若寒蝉,冷汗首流。
“刘台!”朱载坖首接点名,“你弹劾张先生十大罪,朕问你,可能举出一桩铁证?若不能,便是诬告!按《大明律》,诬告大臣,该当何罪?!”
刘台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浑身颤抖,语无伦次:“臣……臣……臣只是风闻……为陛下清明朝政……”
“风闻?”朱载坖冷笑,“好一个‘风闻’!尔等言官,风闻奏事,本是朝廷给予纠察之权,岂容尔等以此作为党同伐异、诬陷良善的工具?!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