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缺席(第2页)
从小学到初中,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
太阳渐渐升高,温度也上来了。李雪梅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用手背擦了擦,没停步。
路旁偶尔有自行车经过,叮铃铃的车铃声在空旷的乡间路上显得格外清脆。有认识她的乡亲会停下来问一句:“雪梅,去坐车啊?捎你一段?”
她总是摇摇头:“不用了,谢谢婶子,我走路就行。”
不是客气,是真的不需要。
她享受这段独自行走的时间,可以思考,可以背诵,可以放空。更重要的是,她不想欠人情,哪怕是顺路捎一段这样的人情。
母亲教过她,人情债,最难还。
时间慢慢悠悠地陪李雪梅在这条路上走著,直到远处传来了汽车的马达声。
李雪梅远眺,看见一辆破旧的黄色大巴车正晃晃悠悠地驶来,车顶上绑著大大小小的行李,车身下方糊了不少泥点。
过了一会儿,车子缓缓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探出头喊道:“去市里的!还有座!”
李雪梅上了车,车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有抱著孩子的妇女,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外出打工的男人,他们穿著不合身的西装,领带歪歪扭扭。
过道上堆满了麻袋、篮子和各种行李。
买票后,李雪梅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身边是那个抱著孩子的妇女。
车子发动了,摇摇晃晃地往前开。
李雪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问父亲那个问题,她问得突然,但並非一时衝动。这些年,她一直在想,为什么父亲会是这个样子?为什么他明明不坏,却从来不能保护她们?为什么他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沉默?
昨天他站出来了,她应该高兴,可心里更多的是复杂。
就像母亲说的,人不是石头,会变。可变的背后是什么?是良心发现,还是利益权衡?
李雪梅忽然想起高一上学期,张素芬让写的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父亲》。
她没写。
不是不会写,是不想写。
她交了一篇《我的母亲》,张素芬老师看完后,特意把她叫到办公室,温和地问:“为什么不写父亲呢?虽然你写的很好,但这是离题,按道理我只能给你零分。”
她当时说:“父亲……没什么可写的。”
张素芬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有时候,缺席也是一种存在。”
这句话她记了很久,但依然没有动笔。
有些东西,不是文字能承载的。
小时候,她需要父亲教她认字,父亲在爷爷的骂声中低著头。
她生病时,需要父亲抱著她去卫生所,父亲蹲在院子里抽菸。
她被同学嘲笑是“没爹疼的孩子”时,需要父亲站在她身边,父亲在田埂上假装没听见。
一次次的缺席,一次次的沉默,在时间里垒成了一堵墙。如今父亲终於想翻过这堵墙,却发现墙已经太高,高到他伸手也够不到墙头了。
而他翻墙的理由,不是因为她是他女儿,而是因为她有出息了、能给家里挣钱了、办成了事。
李雪梅睁开眼,看著窗外飞逝的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