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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章 再见 尼尼(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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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回答里,没有英雄式的悲壮宣言,没有自我感动的牺牲情怀,甚至没有明确的“守护”或“爱”这样的字眼。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带着点嫌弃又有点无可奈何的纵容的理性判断——“既然我能做得稍微好一点,那就我来做”的理性判断,以及一点点不愿承认的、对同伴的“不放心”。

尼尼静静地看了她几秒,虚影的边缘开始无声地飘散出幽蓝的光粒。“即使知道,你选择的这条路,尤其是你现在想做的事,很可能没有事后让你去回想差劲不差劲了?”

月绯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像褪色的水彩,但并没有消失。她看着尼尼,那双总是含着戏谑或疏离的红瞳,此刻清澈见底,映不出多少对消亡的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与了然。

“可能性很高。”她坦然承认,声音平稳,“但反过来说,”她逻辑清晰地继续分析,如同在解一道数学证明题,“如果我现在什么都不做,或者选择那条‘轻松’的路,那么,他们搞砸一切,并且最终所有人都没有那个‘事后’的可能性……”她轻轻吐出一个词,却重如千钧,“是百分之百。”

她甚至摊了摊手,一个带着点无奈意味的小动作,却因为手臂的无力而显得有些飘忽。“两害相权,取其轻。选那个哪怕只能把成功率从零提升到零点零一的选项,不是最正常、最合理的逻辑吗?”

她歪了歪头,看向尼尼,眼神清澈得近乎天真,却又深邃得洞穿一切,“虽然这个‘零点零一’,在现在的局面下,可能也只是理论值,甚至只是我的错觉。”她毫不避讳地指出了计划的渺茫与自身的无力。

她的逻辑依然冷静得近乎冷酷,将赴死的抉择简化成一道概率题。但这份冷静像一把淬冰的匕首,刺穿了所有聆听者的心。

阿武猛地低下头,嘉儿紧紧抓住了自己的手臂,肩膀微微颤抖,美美的泪水终于滑落。

远处,启人咬住了嘴唇,建良的眉头锁死,留姬别过脸去,

三代、五代、六代的众多年轻战士们,即使与月绯素未谋面,此刻也被这份平静之下的巨大重量压得几乎喘不过气,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敬意。

“只是因为……他们是‘笨蛋’,你会‘不放心’?”尼尼的声音更轻了,仿佛即将消散。

“不然呢?”月绯反问,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了点“这还用问”的嫌弃。

“难道是因为热爱世界和平?”她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容里的疏离、讥诮与历经世事的淡漠一如既往,与她此刻濒临破碎的形态形成了尖锐的对比。“这个世界嘛,客观来说,也就那样。光明与黑暗,美好与丑恶,创造与毁灭……不过是一体两面,不断循环的数据。”她的目光掠过疮痍的战场,掠过黑暗之海无边的混沌,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但它里面,有我认识的、在乎的、觉得还不错的人。”她的目光再次掠过所有人,最后停在太一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然后移开,语气恢复了平淡,“让他们因为这种无聊的‘格式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一起完蛋,我会有点困扰。所以,能阻止的话,就试试看。”

尼尼的虚影长久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这个矛盾的、璀璨的、即将熄灭的人类样本的每一个细节,刻入自身即将消散的永恒记忆里。那亘古的紫眸中,属于神明旁观者的漠然与疏离,终于如同潮水般缓缓地、彻底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释然”与“理解”的微光,甚至……有一丝极淡的“欣慰”?

祂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严阵以待、将月绯隐隐护在中心、即使恐惧颤抖也不肯后退一步的太一等人;扫过刚刚穿越时空归来、眼神坚毅如铁、将全部愧疚与希望都赌在此时的月一川;扫过更远处,那些跨越了世界壁垒、将自身光芒与意志毫无保留汇聚于此的无数年轻身影——炽热的斗士,挥拳的爆裂者,合体的指挥官,守护的驯兽师……每一张脸上,都写着不同的故事,却在此刻闪烁着同一种光芒。

“观察了这么久,计算了无数可能性,”尼尼的声音飘忽得像梦呓,又像是最终的报告,“‘利己’与‘趋利避害’,是绝大多数存在逻辑的底层代码。”

祂的虚影变得更加透明,幽蓝光粒的逸散速度骤然加快,如同逆向升起的星辰。

“月绯,”孩童般的神明最后一次呼唤她的名字,那张总是带着恶劣或漠然的小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愉快”和“满足”的笑容,仿佛一个在漫长研究后终于得到了完美答案、可以安心合上笔记的学者,“你是个……非常、非常有意思的‘错误’。”祂顿了顿,修正道,“不,是‘惊喜’。”

祂的目光,带着最终的了然与某种超越理解的认同,最后一次掠过所有集结于此的人类——掠过紧张到浑身绷紧却依然挺立、眼中只有月绯的太一;掠过那些明知力量悬殊、前路近乎绝望却依然站在这里、将彼此后背交托的年轻脸庞;掠过月一川那沉重如山却无悔无怨的目光;最后,投向远方那由不同时代、不同面孔、不同羁绊形式组成的、沉默却璀璨夺目的光之星河。

“他们恐惧,”尼尼的声音近乎呢喃,却清晰地在每个人心头响起,“却依然站在这里;他们知道力量悬殊如萤火比之皓月,却依然选择对抗;他们为了彼此,为了一个或许素未谋面之人的不放心,可以做到逻辑上并非最优、但情感与意志上最为坚决的事情……”

“这种……由短暂如刹那的生命所迸发出的、指向明确而纯粹的守护意志……它无法被我的旧有模型解释,无法被绝对理性推导,但它的存在本身……”

尼尼的虚影几乎完全消散,只剩下最后一点朦胧的轮廓和那双越来越明亮的紫眸。

“……很有力。”

“或许,”最后的话语,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沉重得如同规则的基石被悄然替换,清晰地烙印在空气里,烙印在每一个聆听者的灵魂深处,“一个由这样的意志所主导、所选择的未来……会比由任何绝对秩序、永恒平衡或冰冷程序所构成的完美未来……”

“……要有趣得多。也……值得期待得多。”

话音彻底落下的刹那。

尼尼那已淡如薄雾的虚影,连同那份源自世界之初、代表原初之海冰冷平衡与混沌本质的古老意志,彻底化为无数温暖而璀璨的幽蓝光粒。这

些光粒没有四散湮灭,而是如同拥有最后的、统一的意识与难以言喻的温柔,决绝地、有序地、义无反顾地集体涌向下方翻腾的混沌海面——涌向赫瓦格密尔泉被世界树侵蚀最深、污染最重、并试图强行控制的那个核心连接点。

这是最后的奉献,是平衡意志对“无序”一面的最终“清理”,也是对泉眼本身的最后一次“稳定”与“祝福”。

祂选择了以自身的彻底消散,为月绯、为所有在此的人们,铺下最后一块可能通往“生路”的垫脚石。

几乎就在尼尼消散的同一毫秒。

高空中,那道一直如同背景音般持续运转、代表着恒常性“绝对和平”意志的银色庞大数据流,在“目睹”了这场跨越神明与人类的对话,感受了那如星河汇聚、澎湃激昂的人类意志洪流后,发出了最后一道平稳的、如同程序运行到终极指令般的柔和波动。

没有评价,没有感慨,没有对自身抉择的怀疑或辩解。只有一份运行了不知多少岁月、维护了某种脆弱平衡的“守护和平”底层协议,在最终确认了“和平”的另一种可能性——一种由短暂生命自行定义、自行争取、充满变数却也充满活力的可能性——之后,选择了将定义权与执行权,完全移交。

银色的光芒,温柔而彻底地黯淡、分解、消散,如同春日融雪,归于永久的、不再进行任何干涉的沉眠。一种强加于万物之上的“和平”概念,就此退场。

两大系统意志的退场,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悲壮的挽歌,安静得近乎谦逊,却在这片战场上留下了巨大的、意义深远的真空,以及一份沉重的、完全交托给人类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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