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章 再见 尼尼(第1页)
就在这片由人类勇气与羁绊无声构筑的阵地边缘,空间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泛起了归于绝对虚无的涟漪。
尼尼的身影浮现,淡得只剩下一个银发紫眸的孩童轮廓,由最后稀薄的光粒勉强勾勒,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溶解在背景的混沌乱码中。
恒常性的银色数据流,则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低功耗待机”状态,如同即将隐入黎明的最后一抹月痕,静静流淌在更高的天幕之上,不再进行任何分析、演算或干预,只是纯粹地、最终地“观察”与“记录”着下方的一切。
战场中央,弥漫开一种奇异的、紧绷的宁静。毁灭的倒计时并未停止,但这片由人类之光点亮的小小区域,却仿佛暂时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侵蚀。
尼尼的目光,越过了那株疯狂“生长”的规则巨树,越过了璀璨汇聚的历代光芒,直接落在了被众人隐隐护在中心、却仿佛独自站在另一个寂静维度里的月绯身上。那紫眸中亿万年不变的漠然深处,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终于等到此刻”的平静,以及一丝深藏的、难以察觉的“验证”期待。
“哟,小月绯。”尼尼的声音响起,很轻,带着点熟悉的调侃,却又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温和,甚至有些飘忽,“看起来,终于要到最后了。”
月绯的目光刚从父亲归来时那沉重如山的背影上收回。她转过身,面向尼尼。这个动作完成得有些缓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她的身体,已近乎一盏油尽灯枯的琉璃盏。过分的消瘦让原本合身的衣物显得空荡,锁骨与腕骨的轮廓清晰得刺眼。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皮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隐约可见,那是生命力被过度抽离、侵蚀已达末端的可怖征兆。唯独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似乎永远不变的、有点懒散又有点狡黠的浅笑,仿佛眼前灭世危机与自身崩解,都不过是一场稍微麻烦点的考试。
“嗯哼,”她应道,声音比平时更轻,气息有些短,却奇异地维持着语调的轻松,“拖了这么久,也该收尾了。老是加班可不好。”说话间,她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重心,将一部分重量倚在身后一块冰冷的岩石上,这个细微的举动未能逃过紧盯着她的太一的眼睛,他背在身后的手瞬间攥紧,指节发白。
尼尼的虚影微微晃动了一下,仿佛在笑。“加班?对你来说,这‘工作’可不太划算。尤其是,”祂的紫眸专注地凝视着月绯,仿佛要穿透那层微笑的伪装,直视其下已然残破的本质,语气平淡地抛出那个萦绕已久的问题,“明明有更轻松的选择。””
“我一直很好奇?你知道命运的轨迹。以你的能力,让这个过程不那么痛苦,延长‘存在’的时间,并非做不到。为什么……不选择那条路?”
这个问题,没有评判,没有引导,只有神明对一种“异常行为模式”最根本的好奇。
为什么这个人类,在洞悉了所有黑暗、承受了所有不公、拥有了短暂逃避的可能性后,依然一次次选择最艰难、最痛苦、甚至指向自我毁灭的道路?
但这一次,好奇深处,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一种想要在落幕前,确认某件事的执念。
月绯没有立刻回答。她甚至还有闲心,用那几近透明、微微颤抖的指尖,有些费力地、却依旧优雅地将一缕被混乱能量流吹到脸前的漆黑长发轻轻拨到耳后。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手腕处的骨骼轮廓愈发凸显,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折断。
她的目光很轻地掠过周围——
掠过太一那双即使浸满恐惧也死死锁住她、仿佛她是狂风暴雨中唯一锚点的眼睛,她对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
掠过阿和紧抿的唇线、素娜握得指节发白的拳头、光子郎镜片后疯狂计算却仍抽空担忧地瞥向她的目光、阿丈额头冒汗却强作镇定的侧脸、美美蓄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的模样、阿武和嘉儿紧紧交握互相给予力量的手;
掠过刚刚归来、如同历经风霜的磐石般矗立、目光沉重如铁却燃烧着无悔决意的父亲,和他身后那些眼神沉静、经历磨砺后更显坚毅可靠的二代伙伴——大辅咬紧牙关,小京眼圈通红,伊织身体紧绷,小贤的指尖在D-3上微微发颤;
最后,她的目光投向更远处那些来自不同时空、轮廓在能量乱流中有些模糊却光芒坚定的身影。
她看到了拓也握紧的拳头和眼中熊熊的火,看到了大门大几乎要冲出来的暴躁与焦急被托马死死按住,看到了大器紧蹙眉头却依旧稳定指挥的手势,看到了启人担忧的目光和基尔兽不安的低吼……太多陌生的面孔,太多灼热的视线,都聚焦在她这个风暴眼上。
月绯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麻烦又热血的笨蛋”的无奈,但在这无奈的最深处,一点微小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暖光,极其轻微地闪动了一下,随即湮灭在更深的疲惫里。
一阵裹挟着数据残渣与毁灭气息的混乱涡流吹过,让她单薄如纸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又白了一分,几乎能与她颈侧苍白的皮肤融为一体。她立刻用手撑住了身后的岩石,指腹因用力而压得泛出死寂的青白,但很快,她便像是无事发生般重新站稳,仿佛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干扰,脸上笑容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分毫。
“唔,这个问题嘛……”她开口,语气依旧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思考意味,仿佛在权衡晚饭吃什么,“首先,‘更轻松’是个伪命题。“只要这份‘工作’的源头还在我体内,侵蚀的进程还在继续,就谈不上真正的‘轻松’。顶多……”她偏了偏头,做出认真比较的样子,“是从‘持续性的、高强度的剧痛’,变成‘持续的钝痛’加上‘间歇性的、或许更剧烈的爆发痛’。从成本效益分析来看,性价比不高。”
她的话语理智、清晰,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般的冷静,将自身正在承受的、足以碾碎常人意志的极致痛苦,轻描淡写地量化为冰冷的“性价比”问题。
这极度理智之下的残酷,让听到她话语的许多人心脏骤然揪紧。太一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眼眶瞬间通红;素娜别开了脸,手指深深掐入掌心;远处,淑乃已经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嘴,眼中泪光闪烁。
“其次,”她稍微换了个更省力的站姿,将更多的重量交给背后的岩石,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太一、扫过父亲、扫过所有集结于此的人,继续说道,嘴角那抹惯有的、略带顽劣的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她歪了歪头,看向尼尼,“看着这群笨蛋为了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事情拼命,自己却躺在一边‘轻松’地等着结局……这种剧情——”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明确的嫌弃,“我不太喜欢。太无聊了。”
她的语气轻松得像在点评一部烂片。
“仅仅是……不喜欢无聊?”尼尼追问,紫眸中光影流转。
战场边缘,听到这个回答的工藤大器微微一愣,随即嘴角扯出一个有些无奈的弧度,低声对身边的切羽道:“真是……有够特别的理由。”
切羽沉默地点点头,目光依旧锁定在月绯身上,评估着她越来越不稳定的能量读数。
“唔,一部分吧。”绯晃了晃那苍白得几乎能看到骨骼轮廓的手指,动作自然得仿佛肩头没有压着整个世界的重量与自身的终局。
“主要还是觉得,既然有能力做点什么,却因为怕麻烦或者想让自己‘轻松’一点而袖手旁观……事后想起来——”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微妙地变化,带上了一丝属于她的小小恶劣,“大概会觉得自己挺差劲的。自我评价会降低,这不符合我的美学。
她的话引来一阵细微的骚动。大门大“哈”地笑了一声,尽管眼中担忧未减:“什么美学不美学的……这姐姐,果然够劲!”他肩上的亚古兽也“嘎呜!”了一声。
拓也则是握紧了拳头,低声对身边的辉二说:“她明明……”辉二用眼神制止了他,只是静静看着。
月绯仿佛没注意到这些反应,继续用那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说道:“而且,让这群总是热血上头的家伙自己去乱闯”她的目光特意在太一和大辅身上停留了半秒,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嫌弃,“搞砸的几率太高了。高到令人绝望。我来做的话,”她稍稍挺直了一点脊背,尽管这个动作让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至少能把搞砸的风险降低几个百分点——虽然这次,”她看了一眼那恐怖的投影,语气依旧平淡,“看起来百分点也远远不够用就是了。真是笔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