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螺蛳太太(第16页)
“白送变成‘送命’了。”七姑奶奶取了一张五十两银票,放在桌上说道,“吴先生,你不要嫌少。”
“少是少了一点。不过,我决不嫌。”
“我也晓得依罗四姐的八字,送这点钱是不够的。好在总还有来请教你的时候,将来补报。”
告辞出门,七姑奶奶邀罗四姐去吃大菜、看东洋戏法。罗四姐托辞头疼,一定要回家。七姑奶奶心里明白,吴铁口那番斩钉截铁的论断,已勾起了她无穷的心事,她要回去好好细想,因而并不坚邀,和她一起坐上自家的马车。到家以后,七姑奶奶再关照车夫送罗四姐回去。
到了晚上十点多钟,古应春与胡雪岩相偕从宝善街妓家应酬而回。胡雪岩知道七姑奶奶这天陪罗四姐去算命,是特为来听消息的。
“这个吴铁口,实在有点本事。说得连我都相信了。”
要说罗四姐非“做小”不可,原是七姑奶奶对吴铁口的要求。自己编造的假话,出于他人之口,居然信其为真,这吴铁口的一套说法,必是其妙无比。这就不但胡雪岩,连古应春亦要先闻为快了。
“想起来都要好笑。吴铁口的话很不客气,开口克夫,闭口做小,罗四姐动真气了,哪知到头来,你们晓得怎么样?”
“你不要问了。”古应春说,“只管你讲就是。”
“到头来,她私底下要我问吴铁口,应该配什么命好?吴铁口说,自然是金命。我说土命呢?”七姑奶奶说,“这种地方就真要佩服吴铁口,他懂我的意思倒不稀奇,厉害的是脱口而出,说土生金,更加好。”
“小爷叔,”古应春笑道,“看起来要好事成双了。”
“都靠七姐成全。”胡雪岩笑嘻嘻地答说。
“你听见了?”古应春对他妻子说,“一切都要看你的了。”
“事情包在我身上!不过急不得。罗四姐的心思,比哪个都灵,如果拔出苗头来,当我们在骗她,那一来,她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所以,这件事我要等她来跟我谈,不能我跟她去谈,不然,只怕会露马脚。”
“既然不急,小爷叔索性先回杭州,甩她一甩,事情反倒会快。”
胡雪岩略想一想答说:“我回杭州,过了节再来。”
“对!”七姑奶奶又说,“小爷叔,你不妨先预备起来,先禀告老太太。”
“老太太也晓得罗四姐的,一定会答应。”
“婶娘呢?”
“她原说过的,要寻一个帮手。”
“小爷叔,你一定要说好。”七姑奶奶郑重叮嘱,“如果婶娘不赞成,这件事我不会做的。多年的交情,为此生意见,我划不来。”
七姑奶奶能跟胡家上下都处得极好,而且深受尊敬,就是因为在这些有出入的事情上,她极有分寸。胡雪岩并不嫌她的话率直,保证跟婶娘说实话,决不会害她将来为难。
“那么,我等你的信。”
“好的。我大概过三四天就要走了。”胡雪岩说,“你看,我要不要再跟她见一次面?”
“怎么不要?不要说一次,你天天去看她也不要紧。不过千万不要提算命的话。”
一直不大开口的古应春提醒他妻子说:“满饭好吃,满话难说。你也不要自以为有十足的把握。如果罗四姐对她的终身真的有什么打算,一定也急于想跟你商量,不过,她不好意思移樽就教,应该你去看她,这才是体谅朋友的道理。”
七姑奶奶欣然接受了丈夫的建议。第二天上午她坐车去看罗四姐,到得那里,已经十点多钟,只见客堂中还坐着好些绣户,却只有老马一个人在应付。
“你们东家呢?”
“说身子不舒服,没有下楼。”老马苦笑着说,“我一个人在抓瞎。”
“我来帮忙。”
七姑奶奶在罗四姐平日所坐的位子上坐了下来。她来过几次,也曾参与其事,发料发钱、验收货色,还不算外行。有疑难之处,唤小大姐上楼问清楚了再发落。不过半个钟头,便已毕事。
“我上楼去看看。”七姑奶奶问小大姐,“哪里不舒服?”
“不是身子不舒服。”小大姐悄悄说道,“我们奶奶昨天哭了一晚上,眼睛都哭肿了。”
七姑奶奶大吃一惊,急急问道:“是啥缘故?”
“不晓得,我也不敢问。”
七姑奶奶也就不再多话,撩起裙幅上楼,只见罗四姐卧室中一片漆黑,心知她是眼睛红肿畏光,便站住了脚。这时帐子中有声音了。
“是不是七姐?”
“是啊!”
“七姐,你不要动。等我起来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