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螺蛳太太(第12页)
“怎么没有,我有‘道契’,还有‘权柄单’。”
胡雪岩更为惊异。“你连‘小过户’都弄好了?”他说,“你的本事真大。”
“你不相信,我拿东西给你看。”
于是罗四姐去取了三张“道契”来。原来鸦片战争失败,道光二十二年订立《南京条约》,开五口通商,洋人纷纷东来,但定居却成了疑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中国的土地是不能卖给洋人的,这就不能不想个变通办法了。
于是道光二十五年,由英国领事跟上海道定立了一份《地皮章程》,规定了一种“永租”的办法。洋人跟土地业主接头,年纳租金若干,租得地皮,起造房屋,另外付给业主约相当于年租十倍的金额,称为“押手”,实际上就是地价。
租约成立后须通知邻近的地主,由地保带领,会同上海道及领事馆所派人员,丈量确定四至界限,在契纸上附图写明白,由领事转送上海道查核。如果查明无误,即由上海道在“出租地契”加盖印信,交承租人收执,这就是所谓“道契”。
这种“道契”,产权清楚、责任确实、倘有纠葛、是非分明,相比中国的旧式地契,含糊不清、一生纠葛、涉讼经年,真是“有钱不置懊恼产”,悔不当初。因此就有人想出一个办法,请洋人出面代领道契。这原是假买假卖的花样,所以在谈妥条件,付给酬劳以后,洋人要签发一张代管产业,业主随时可以自由处置凭证,名为“权柄单”。而这种做法,称之为“挂号”,上海专有这种“挂号洋商”。地皮买卖双方订约成交之前,到“挂号洋商”那里,付费改签一张“权柄单”,原道契不必更易,照样移转给买方,一样有效。这就叫“小过户”。
罗四姐这三张道契,当然附有三张“权柄单”,是用英文所写,胡雪岩多年跟洋人打交道,略识英文,一看洋人所签的“抬头”是自己的英文名字,方始恍然,怪不得罗四姐有“我替你买的地皮”的话。
“不要,不要!地皮是你的。”胡雪岩将道契与权柄单拿到手中,“我叫人再办一次‘小过户’,过到你的名下。”
“你也不必去过户,过来过去,白白挑洋人赚手续费。不过,你把三张权柄单去拿给七姐夫看看倒是对的。他懂洋文、洋场又熟悉,看看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趁早好同洋人去办交涉。”
“我晓得了。”胡雪岩问道,“罗四姐,我真有点想不通,你哪里学来的本事,会买地皮,而且一天工夫把手续都办好了。说真的,叫专门搞这一行的人去办,也未见得有你这么快。”
罗四姐拿她自己的经验为证。谈妥了山东路的那块地皮,找个专门替人办“小过户”的人要去挂号,讲妥十两银子的“脚步钱”,却说须五天才能办得好。罗四姐听人讲过其中的花样,当即表示只请他去当翻译,她自己跟洋人打交道,脚步钱照付。果然,一去就办妥当了。
“我还说句笑话给你听,那个洋人还要请我吃大菜。他说他那里从来没有看见我们中国的女人家上门过。他佩服我胆子大,要请请我。”
“那么,你吃了他的大菜没有呢?”胡雪岩笑着问说。
“没有。”罗四姐说,“我说我有胆子来请他办事,没有胆子吃他的饭,同去的人翻译给他听了,洋人哈哈大笑。”
胡雪岩也笑了。“不要说洋人,我也要佩服。”他紧接着又说,“罗四姐,我现在才懂了,你是嫌开绣庄的生意太小,显不出你的本事是不是?”
“也不敢这样子说。”罗四姐反问一句,“胡大先生,你钱庄里的头寸很多,为啥不买一批地皮呢?”
“我从来没有想过买地。”
胡雪岩说他对钱的看法,与人不同。钱要像泉水一样,流动才好,买了地等涨价,就好比池塘里的水一样,要靠老天帮忙,多下几场雨,水才会涨。如果久旱不雨,池塘就干涸了。这种靠天吃饭的事,他不屑去做。
“你的说法过时了。”罗四姐居然开口批评胡雪岩,“在别处地方,买田买地,价涨得慢,脱手也不容易,钱就变了一池死水。在上海,现在外国人日日夜夜造马路,一造好,马路两边的田就好造房子,地价马上就涨了。而且买地皮的人,脱手也容易。行情俏,脱手快,地皮就不是不动产而是动产了。这跟你囤丝囤茧子有啥两样?”
一听这话,胡雪岩愣住了,想不到她有这样高明的见解,真有自愧不如之感。
“我要去了。”胡雪岩说,“吃饭吧!”
罗四姐盛了浅浅一碗饭来,胡雪岩拿汤泡了,唏哩呼噜一下子吃完,唤跟班上来,到弄口叫了一辆“野鸡马车”到转运局办公会客。
胡雪岩晚上应酬完了,半夜来看古应春夫妇。
“说件奇事给你们听,罗四姐会做地皮生意,会直接跟洋人去打交道。你们看!”
古应春看了道契跟权柄单,诧异地问道:“小爷叔,你托她买的?”
“不是!”胡雪岩将其中原委,细细说了一遍。
“这罗四姐,”七姑奶奶说道,“真正是厉害角色。小爷叔——”她欲言又止,始终没有再说下去。
“这个挂号的洋人我知道,有时候会耍花样。索性花五十两银子办个‘大过户’好了。”
胡雪岩也不问他什么叫“大过户”,只说:“随便你。好在托了你了。”
“罗四姐的名字叫什么?”
“这,把我问倒了。”
“罗四姐就是罗四姐。”七姑奶奶说,“姓罗名四姐,有啥不可以?”
胡雪岩笑道:“真是,七姐说话,一刮两响,真正有裁断。”
古应春也笑了,不过是苦笑,搭讪着站起来说:“我来把她的名字,用英文翻出来。”
等古应春走入书房,胡雪岩移一移座位靠近七姑奶奶,轻声说道:“七姐,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自从我那两个小的一场时疫去世以后,内人身子又不好,家务有时候还要靠老太太操心,实在说不过去。这罗四姐,我很喜欢她,不晓得——七姐,你看有没有法子好想?”
“我已经替你想过了,罗四姐如果肯嫁你,小爷叔,你是如虎添翼,着实还要发达。不过,她肯不肯做小,真的很难说。”
“七姐,你能不能探探她的口气?”
“不光是探口气,还要想办法。”七姑奶奶问道,“‘两头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