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17页)
“是的,我有这个意思。不过,我怕他一个人的力量不够,四处去瞎撞木钟,搞得满城风雨,无益有害。”
“他一个人的力量,诚然不够,不过事情的轻重,他是识得的。他的本性也是谨慎小心一路,绝不至于飞扬浮躁,到处瞎说。大人这样说,我信上格外关照,叫他秘密就是。”
缙绅是京师书坊刻的一部职官录,全名叫作“大清缙绅全书”,由“宗人府”开始,一直到各省的佐杂官儿,从亲王到未入流,凡是有职衔的,无不有简历记载。左宗棠索取缙绅,是要查户部的职官。
翻到“户部衙门”这一栏,头一行是“文渊阁大学士管理户部事务倭仁”。左宗棠顿时喜孜孜地说:“行了!此事可望有成。”
“喔,”胡雪岩问道,“大人参透了什么消息?”
“这倭相国是蒙古人。他家一直驻防开封,所以跟河南人没有什么两样。河南是讲理学的地方,这倭相国规行矩步,虽然有点迂,倒是不折不扣的道学先生,先帝对此人颇为看重,所以两宫太后亦很尊敬他。若能得此老出头说话,事无不成之理。”
“那么,”胡雪岩问道,“这话可以不可以跟王夔石说?”
“这些情形,王夔石比我们清楚得多。说亦可,不说亦可。”左宗棠又说,“这倭相国与曾相会试同榜,想来他亦肯帮帮老同年的忙的。”
“既然如此,何不由大人写封信给曾相,结结实实托一托倭中堂?”
“这也是一法。我怕曾相亦有道学气,未见得肯写这样的信。”
“是!”胡雪岩口里答应着,心中却另有盘算。兹事体大,而又不与自己相干,甚至左宗棠亦不必太关切。天塌下来有长人顶,曾氏弟兄所支销的军费,比左宗棠所经手的,多过好几倍,要办军费报销,曾氏弟兄,首当其冲,自然会设法疏通化解。如今自己替左宗棠出主意,不须太起劲,不求有功,先求无过,最为上策。
他这样一转念,步子便踏得更稳了。“为求妥当,我看莫如这么办。先写信透露给王夔石,问问他的意思,看看能不能做得到。要做,如何着手,请他写个节略来!”
“这样做再好都没有。可是,”左宗棠怀疑地问,“他肯吗?”
“一定肯!我有交情放给他。”
“你不是说,你们没有深交吗?”
“放交情”是句江湖上的话,与深交有别。左宗棠不懂这句话,胡雪岩便只好解释:“我是说,王夔石欠下我一个情在那里,所以我托他点事,他一定不会怕麻烦。”
“那就是了。此事能办成功,于你也有好处,曾相、李少荃都要见你的情。”说罢,左宗棠哈哈一笑。
这一笑便有些莫测高深了。胡雪岩心想,大家都说此公好作英雄欺人之谈,当然也喜欢用权术。他说这话,又打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哈哈,莫非有什么试探之意在内?
继而转念:不管他是不是试探,自己正不妨借此机会,表明心迹。因而胡雪岩正色说道:“大人!我跟王夔石不同,王夔石是想做官上头飞黄腾达,我是想做大生意。因为自己照照镜子,不像做官的材料。所以曾相跟李中丞见不见我的情,我毫不在乎,他们见我的情,我亦不会去巴结他们的。如今,我倒是只巴结一个人!”说到这里,他有意停了下来,要看左宗棠是何反应。
“还有谁?自然是大人。”胡雪岩说,“我巴结大人,不是想做官,是报答。第一,大人是我们浙江的救星,尤其是克复了杭州,饮水思源,想到我今天能回家乡,王雪公地下有知,可以瞑目,不能不感激大人;第二,承蒙大人看得起我,一见就赏识,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不巴结大人巴结谁?”
“言重,言重!你老哥太捧我了。”左宗棠笑容满面地回答。
“这是我的真心话。大人想来看得出来。”胡雪岩又说,“除此以外,当然也有我的打算。我很想做一番事业。一个人如果要想有所成就,一半靠本事,一半靠机会。遇见大人就是我的一个机会,当然不肯轻易放过。”
“你的话很老实,我就是觉得像你这路性情最投缘。你倒说与我听听,你想做的是什么事业?”
这一问,很容易回答,容易得使人会觉得这一问根本多余。但若照实而言,质直无味,胡雪岩虽不善于词令,却以交了嵇鹤龄这个朋友,学到了一种迂回的说法,有时便觉俗中带雅。好在他的心思快,敏捷可济腹笥的不足,此时想到了一个掌故,大可借来一用。
“大人总晓得乾隆皇帝南巡,在镇江金山寺的一个故事?”
左宗棠笑了。这笑的原因很复杂,笑的意味,自己亦不甚分明。不称“高宗”或者“纯庙”,而说“乾隆皇帝”是一可笑;乾隆六次南巡,在左宗棠的记忆中,每次都驻驾金山寺,故事不少,却不知指的是哪一个,是二可笑;“铜钱眼里翻跟斗”的胡雪岩,居然要跟他谈南巡故事,那就是三可笑了。
可笑虽可笑,不过左宗棠仍持着宽容的心情,好比听稚龄童子说出一句老气横秋的“大人话”那样,除笑以外,就只有“姑妄听之”了。
“你说!”他用一种鼓励的眼色,表示不妨“姑妄言之”。
胡雪岩当然不会假充内行,老老实实答道:“我也不晓得是哪一年乾隆皇帝南巡的事,我是听我的一个老把兄谈过,觉得很有意思,所以记住了。据说——”
据说,有一次乾隆与金山寺的方丈,在寺前闲眺,遥望长江风帆点点。乾隆问方丈:江中有船几许?方丈答说:只有两艘,一艘为名,一艘为利。
这是扬州的盐商深知乾隆的性情,特意延聘善于斗机锋的和尚,承应皇差的佳话。只是传说既久,变成既俗且滥的一个故事,胡雪岩引此以喻,左宗棠当然知道他的用意,是说他的事业,只是“做大生意”图利而已。
然而,他没有想到,胡雪岩居然另有新义。“照我说,那位老和尚的话,也不见得对。”胡雪岩很起劲地举手遥指,“长江上的船,实在只有一艘,既为名,亦为利!”
“名利原是一样东西。”胡雪岩略有些不安地,“大人,我是瞎说。”
这比“既为名,亦为利”企求兼得的说法,又深一层了。左宗棠越感兴味,正待往下追问时,但见听差悄悄掩到他身边,低声问道:“是不是留胡老爷便饭?”
“当然。”左宗棠问道,“什么时候了?”
“未正!”
未正就是午后两点,左宗棠讶然。“一谈谈得忘了时候了。”他歉然地问,“雪翁,早饿了吧?”
“大人不提起,倒不觉得饿。”
“是啊!我亦是谈得投机,竟尔忘食。来吧,我们一面吃,一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