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6页)
“七姐,”胡雪岩似乎很不放心,“我现在有句话,你一定要答应我。你动出啥脑筋来,要先跟我说明白。”
这话使得七姑奶奶微觉不安,也微有反感:“哟!哟!你这样子说法,倒像我会瞒着你,拿她推到火坑里去似的。”她很费劲地分辩,“我跟阿巧姐一向处得很好,现在为了你小爷叔,抹煞良心做事,你好像反倒埋怨我独断独行……”
“七姐,七姐!”胡雪岩不容她再往下说,兜头长揖,“我不能‘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无非我自己觉得对不起她,要想好好补报她一番而已。”
“我还不是这样?你放心好了,我决不会动她的坏脑筋。”说到这里,七姑奶奶的眼睛突然发亮,同时绽开笑靥,望空出神。
七姑奶奶却似有意报复:“我想得差不多了。不过,小爷叔对不起,我现在还没有动手,到开始做的时候,一定跟你说明白,你也一定会赞成。”
“七姐!”胡雪岩赔笑说道,“你何妨先跟我说说?”
“不行,起码要等我想妥当,才能告诉你。”七姑奶奶又说,“不是我故意卖关子,实在是还没有把握,不如暂且不说的好。”
听她言词闪烁,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以她的性情,再问亦无用,胡雪岩只好叹口气算了。
到了第二天,胡雪岩又去看七姑奶奶,恰好古应春也在,谈起家眷将到,另外要找房子,置家具,备办日用物品——本来可以关照阿巧姐动手的,此刻似乎不便麻烦她了。
“不要紧!”七姑奶奶在这些事上最热心,也最有兴趣,慨然应承,“都交给我好了。”
在一旁静听的古应春不免困惑。“为啥不能请阿巧姐帮忙?”他问。
“其中自然有道理。”七姑奶奶抢着说,“回头告诉你。”
“又是什么花样?”古应春跟他妻子提忠告,“你可不要替小爷叔乱出主意。现在这个辰光,顶要紧的就是‘安静’二字。”
“正是为了‘安静’两个字。”七姑奶奶不愿丈夫打搅,催着他说,“不是说,有人请你吃花酒?可以走了。”
“吃花酒要等人来催请,哪有这么早自己赶了去的?”古应春看出妻子的意思,觉得还是顺从为妙,所以又自己搭讪着说,“也好!我先去看个朋友。”
“慢点!”七姑奶奶说,“我想起来了,有次秦先生说起,他的亲戚有幢房子在三马路,或卖或典都可以,你不妨替小爷叔去问一问。”
秦先生是她家号子里的账房。古应春恪遵阃令,答应立刻去看秦先生细问,请胡雪岩第二天来听消息。
“这样吧,”七姑奶奶说,“你索性请秦先生明天一早来一趟。”
“大概又是请他写信。”古应春说,“如果今天晚上有空,我就叫他来。”
于是七姑奶奶等丈夫一走,便又跟胡雪岩谈阿巧姐。“小爷叔,”她问,“你的主意打定了?将来不会懊悔,背后埋怨我棒打鸳鸯两分离?”
“哪有这样的事?七姐在现在还不明白我的脾气?”
“我晓得,小爷叔是说到做到、做了不悔的脾气。不过,我还是问一声的好,既然小爷叔主意打定,明天我就要动手了。你只装不知道,看出什么异样,放在肚子里就是。”
“我懂!”胡雪岩问,“她如果要逼着我问,我怎么样?”
“不会逼着你问的,一切照旧,毫无变动,她问什么?”
“好的!那就是我们杭州人说的那句话:‘城隍山上看火烧!’我只等着看热闹了。”
原来七姑奶奶由胡雪岩要买房子想到一个主意,决定借这个机会刺激阿巧姐。若能把她气走了,一了百了,但也可能会发生极大的风波,所以特意提出警告。
购屋之事,相当顺利。秦先生所介绍的那幢房子,在三马路靠近有名的昼锦里,虽是闹市,但屋宇宏深,关紧大门,就可以隔绝市嚣,等于闹中取静。胡雪岩深为中意,问价钱也不贵,只有鹰洋两千五百元,所以当天就成交了。
七姑奶奶非常热心。“小爷叔,”她说,“你再拿一千块钱给我,一切都归我包办。这三天你去干你的事,到第四天你来看,是啥样子。”
“这还有啥好说的?不过,七姐,太费你的心了!”
胡雪岩知道她的脾气,这样说句客气话就行了。如果觉得她过于劳累,于心不安,要派人去为她分劳,反使得她不高兴,所以交了一千银洋给她,不闻不问。趁这三天工夫,他在自己钱庄里盘一盘账,问一问业务,倒是切切实实做了些事。
第三天胡雪岩从集贤里阜康钱庄回家,只见阿巧姐头光面滑,点唇涂脂,是打扮过了,但身上却穿的是家常衣衫,不知是正要出门,还是从外面回来。
“我刚回来。我去看七姑奶奶了。”阿巧姐说,“三马路的房子,弄得很漂亮啊。”
她语气很平静,但在胡雪岩听来,似有怨责他瞒着她的味道,因而讪讪的有些无从接口。
“七姑奶奶问我,房子好不好?我自然说好。她又问我想不想去住,你道我怎么回答她?我说,我没有这份福气。”
胡雪岩本来想答一句:只怕是我没有这份福气。但他话到口边,忽又缩住,用漫不经意的口吻答道:“住这种夷场上的所谓‘弄堂房子’,算啥福气?将来杭州光复,在西湖上好好造一座庄子,住那种洞天福地,可真就要前世修一修了。”
阿巧姐不作声,坐到梳妆台前去卸头面首饰。胡雪岩便由丫头伺候着,脱掉马褂,换上便鞋,坐在窗前喝茶。
“我看,”阿巧姐突然说道,“我修修来世吧!”
“来世我们做夫妻。”胡雪岩脱口相答。
阿巧姐颜色大变。在胡雪岩的意思,既然她今生不肯嫁胡家的偏房,那就只好期望来世,一夫一妻,白头到老。而阿巧姐误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