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16页)
“我猜不会的。”怡情老二却有泰然的神情,“阿巧姐这许多年,吃惯用惯,从没有过过苦日子。尼姑庵里那种清苦,她一天也过不来。照我看——”她不肯再说下去,说下去话就刻薄了。
照七姑奶奶想,阿巧姐亦未必会走到这条路上去。自宽**之余,却又另外上了心事:她不愿重堕风尘,固然可以令人松一口气,但这种决绝的样子,实在也是抓住胡雪岩不放的表示。看起来麻烦还有的是。
“现在怎么办呢?”七姑奶奶叹口气说,“我都没有招数了。”
怡情老二跟她交往有年,从未见她有这样束手无策的神情。一半是为她,一半为阿巧姐,怡情老二自觉义不容辞地,在此时要出一番力。
“阿巧姐落发做尼姑是不会的,无非灰心而已!我们大家为她好,要替她想条路走!”怡情老二向阿金说,“她今年整四十岁了,这把年纪,还有啥世面好混?七姑奶奶预备替她做个媒——”
听她谈完张郎中,阿金亦颇为兴奋:“有这样的收缘结果,还做啥尼姑!”她说,“难得七姑奶奶热心,我们跟阿巧姐是小姐妹,更加应该着力。这头媒做成功,实在是你阴功积德的好事。我看我们在这里空谈无用,不如此刻就去看她,我不相信三张嘴说不过她一个。”
“自然。”怡情老二说,“只要帮得上。”
“好的!那么两位听我说一句。凡事事缓则圆,又道是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从今天起,索性叫胡老爷不必再跟阿巧姐见面,我们先把她的心思引开来,让她忘记有姓胡的这个人。这当然不是三天两天的事,所以我要先问一问两位,真要帮她的忙,一定要花功夫下去。从今天起,我们三个缠住她,看戏听书吃大菜,坐马车兜风,看外国马戏,凡是好玩的地方,都陪她去。她不肯去,就说我们要玩。人总是重情面的,她决计不好意思推辞,也不好意思哭丧了脸扫大家的兴。到夜里我们分班陪着她住在一起,一面是看住她,一面是跟她谈天解闷。这样有半个月二十天下来,她的心境就不同了。到那时候再跟她提到张郎中,事情就容易成功!至于这些日子在外头玩儿的花费,我说句狂话,我还用得起,通通归我!”
“二阿姐!”阿金深深透口气,“七姑奶奶这样子的血性,话说到头了,我们只有依她。不过,也不好七姑奶奶一个人破费。”
“当然。”怡情老二向七姑奶奶说,“什么都依你,只有这上头,请你不要争,大家轮着做东。今天是我。我们走吧,邀她出来看‘杨猴子’。”
于是由怡情老二结了账,侍者将账单送了来,她在上面用笔画了一个只有她自己认得的花押。这原是西洋规矩,名为“签字”,表示承认有这笔账。本来要写名字,如果不识字的,随意涂一笔也可以,应到规矩就行了。
三个人都带着小大姐,挤上两辆“野鸡马车”,直放阿巧姐寓处。下车一看,便觉有异:大门开了一半,却无人应门。
七姑奶奶便提高了声音喊道:“阿祥、阿福!”
阿祥、阿福都不见,楼梯上匆匆奔下来一个人,晃**着长辫子,满脸惊惶,是阿巧姐的丫头素香。
三个人面面相觑,都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七姑奶奶遇到这种情形,却很沉着,反安慰她说:“素香,你不要急!有话慢慢说。”
“奶奶不见了!”素香用带哭的声音说,“不晓得到哪里去了!”
叫她慢慢说,她说得还是没头没脑,七姑奶奶只好问道:“你怎么知道你奶奶不见了?她什么时候出的门?”
“老爷一走,没有多少时候,她叫我到香粉弄去买丝线,又差阿祥去叫米叫柴。等到我跟阿祥回来,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门了,连门上都不知道,再看后门,是半开在那里。一直到下半天三点钟都不见回来。我进房去一看,一只小首饰箱不见了,替换衣服也少了好些。这——这——”素香着急地,不知如何表达她的想法。
“不知道。”素香答说,“阿祥跟轿班去寻老爷去了。”
“你们老爷在钱庄里。”七姑奶奶说,“你看,轿班还有哪个在?赶快去通知,请你们老爷到这里来,我有要紧话说。”
就在这时候,胡雪岩已经赶到,同来的还有萧家骥。胡雪岩跟怡情老二熟识,与阿金却是初见,不过此时亦无暇细问,同时因为有生客在,要格外镇静,免得“家丑”外扬,所以只点点头,平静地问:“你们两位怎么也来了?”
“我们是碰上的。”七姑奶奶答说,“有话到里面去说。”
进入客厅,她方为胡雪岩引见阿金。话要说到紧要地方了,却不宜让素香与阿祥听到,所以她要求跟胡雪岩单独谈话。
“阿巧姐去的地方,我知道,在法华镇,一座尼姑庵里,事不宜迟,现在就要去寻她。我看,”七姑奶奶踌躇着说,“只好我跟阿金姐两个人去,你不宜跟她见面。”
胡雪岩大惑不解。“到底怎么回事?”他问,“何以你又知道她的行踪?那位阿金姐,又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没有办法细说。小爷叔,你只安排我们到法华好了。”
“法华一带都是安庆来的淮军。还不知道好走不好走呢!”
“不要紧!”萧家骥说,“我去一趟好了。”
“好极!你去最好。”七姑奶奶很高兴地说,因为萧家骥跟淮军将领很熟,此去必定有许多方便。
“七姐,我想我还是应该去。”胡雪岩说,“不见面不要紧,至少让她知道我不是不关心她。你看呢?”
“我是怕你们见了面吵起来,弄得局面很不好收场。既然小爷叔这么说,去了也不要紧。”
到得法华镇,已经黄昏。萧家骥去找淮军大将程家启部下的一个营官,姓朱,人很爽朗热心。他问明来意,请他们吃了一顿饭,然后命手下一个把总将地保老胡找了来,说知究竟。
“好的,好的!我来领路。”老胡说道,“请三位跟我来。”
于是他们迎着月色,往东而去。走不多远,折进一条巷子。巷底有处人家,一带粉墙,墙内花木繁盛,新月微光,影影绰绰,薰风过处,传来一阵浓郁的“夜来香”的香味。每个人都觉得精神一振,而一颗心却无缘无故地飘**不定,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怅惆的感觉。
这份感觉以萧家骥为尤甚,不由得便问:“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地保答道,“就是白衣庵。晚上来,要走边门。”
边门是一道厚实的木板门,举手可及的上方,有个不为人所注意的扁圆形铁环。地保一伸手拉了两下,只听“哐啷、哐啷”的响声。不久,听得脚步声,然后门开一线,有人问道:“哪位?”
“噢!”门内小音问道,“老胡,这辰光来做啥?”
“你有没有看见客人?”地保指着后面的人说,“你跟了尘师父去说,是我带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