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4页)
到最后,萧家骥还是替阿巧姐搭了“起倒铺”。被褥衾枕自然是她自己铺设。等侍候病人服了药,关好房门,胡雪岩开口了。
“你的褥子太薄,又没有帐子,不如睡到我里床来!”他拍拍身边。
正在卸妆的阿巧姐没有说话,抱衾相就。不过为了行动方便,她睡的是外床。宁波人讲究床铺,那张黄杨木雕花的床极大,两个人睡还绰绰有余。里床搁板上置一盏洋灯,捻得小小的一点光照着她那件葱绿缎子的紧身小夹袄。这看在胡雪岩眼里,又起了相逢在梦中的感觉。
“阿巧!你该讲讲你的事了吧?”
“说来话长。”阿巧很温柔地说,“你这半夜也累了,刚吃过药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谈。”
“我现在精神很好。”
“精神好自然好。你听,”阿巧姐说,“鸡都在叫了。后半夜这一觉最要紧,睡吧!好在我人都来了,你还有什么好急的?”
这句话的意思很深,足够胡雪岩想好半天。到底病势初转,精神不够,他很快地便觉得困倦,一觉睡到天亮。
他醒她也醒了,急急要起床料理。胡雪岩却愿她多睡一会儿,拖住她说:“天太冷,不要起来。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阿巧姐说,“但愿你早早复原,回到上海再说。”
“我昨天晚上想过了,只要这一次能平平安安过去,我再也不做官了。安安分分做生意,能够跟几个好朋友常在一起叙叙,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只晓得朋友!”阿巧姐是微带怨怼的神情,“就不替自己打算打算。”
替他自己打算,当然也就要包括她在内。言外之意,相当微妙。胡雪岩很沉着地不作表示,只是问说:“你是怎么从何家出来的?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当然要告诉你的。不过你处处为朋友,听了只怕心里会难过。”
她的意思是将何桂清当作胡雪岩的朋友。这个朋友现在惨不可言,只为在常州一念之差,落得个“革职拿问”的处分。迁延两年,多靠薛焕替他支吾敷衍,然而“逃犯”的况味也受够了。
“这种日子不是人过的。”阿巧姐喟叹着说,“人嘛是个黑人,哪里都不能去。听说有客人来拜,先要打听清楚来做什么。最怕上海县的县大老爷来拜,防是来捉人的。‘白天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这句俗语,我算是领教过了,真正一点不错。我都这样子,你想想本人心里的味道?”
“叫我,就狠一狠心,自己去投案。”
“他也常这样说。不过说说而已,就是狠不下心来。现在——”
现在,连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也快不多了。从先帝驾崩,幼主嗣位,两宫太后垂帘听政,重用恭王,朝中又是一番气象。为了激励士气,凡是丧师辱国的文武官员,都要严办。最不利的是,曾国藩调任两江总督,朝命统辖江苏、安徽、江西、浙江四省军务。四省官员,文到巡抚,武到提督,悉归节制。何桂清曾经托人关说,希望能给他一个效力赎罪的机会,而得到的答复只有四个字:爱莫能助。
“半个月以前,有人来说,曾大人保了个姓李的道台,领兵来守上海。这位李道台,据说一到上海就要接薛抚台的手。他是曾大人的门生,自然听老师的话。薛抚台再想帮忙也帮不上了。为此之故——”
为此,何桂清不能不作一个最后的打算:家事已作了处分,姬妾亦都遣散。阿巧姐就是这样下堂的。
想想他待她不错,在这个时候,分袂而去,她未免问心不安。无奈何桂清执意不回,她也就只好听从了。
“那么,他也总要为你的后半辈子打算打算。”胡雪岩说,“不过,他剩下几个钱,这两年坐吃山空,恐怕所余已经无几。”
“过日子倒用不了多少,都给人骗走了。这个说,可以替他到京走门路,那个说某某人那里送笔礼。这种塞狗洞的钱,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阿巧姐说,“临走以前,他跟我说,要凑两千银子给我。我一定不要。”
“你倒也够义气。不过,这种乱世,说老实话,求人不如求己。”
“我也不是毫无打算的,我有一只小箱子托七姑奶奶替我收着。那里面一点东西,总值三五万。到了上海我交给你。”
“交给我做什么?”胡雪岩问道,“我现在还没心思来替你经营。”
阿巧姐先不作声,一面眨眼,一面咬指甲,仿佛有极要紧的事在思索似的。胡雪岩是从钱塘江遥别王有龄的那一刻,便有万念俱灰之感,什么事都不愿、也不能想,因此恹恹成病;如今病势虽已脱险,而且好得很快,但懒散如旧,所以不愿去猜她的心事,只侧着脸像面对着他所喜爱的古玉似的,恣意鉴赏。
算一算有六年没有这样看过她了。离乱六年,是一段漫长的岁月,多少人生死茫茫,音信杳然,多少人升沉浮降,荣枯异昔。而想到六年前的阿巧姐,胡雪岩只如隔了一夜做了个梦,当时形容清晰地浮现在脑际,两相比较,有变了的,也有不变的。
变得最明显的是体态,她此刻丰腴了些。当时本嫌纤瘦,所以这一变是变得更美了,也更深沉老练了。
不变的是她这双眼中的情意,依然那么深、那么纯,似乎她心目中除了一个胡雪岩以外,连她自己都不关心。转念到此,他那颗心就像冷灰发现一粒火星。这是火种复炽的开始,他自己都觉得珍贵得很。
于是他不自觉地伸手去握住她的手,感慨地说:“这趟我真是九死一生。不是怕路上有什么危险,胆子小,是我的心境。从杭州到宁波,一路上我的心冷透了,整天躺在**在想,一个人为啥要跟另外一个人有感情?如果没有感情,他是他,我是我,用不着替他牵肠挂肚。所以我自己对自己说,将来等我心境平静了,对什么人都要冷淡些。”
一口气说到这里,他有些气喘,停了下来。阿巧姐不曾听出他的语气未完,只当他借题发挥,顿时脸色大变。
“你这些话,”她问,“不是特为说给我听的?”
“是的——”说了这两个字,胡雪岩才发觉她的神情有异,立刻明白她是误会了,赶紧又接了一句,“这话我什么人面前都没说过,只跟你一人说,是有道理的。不晓得你猜得着猜不着。”
意思仍然令人莫名其妙,但他急于解释误会的态度,她是看出来的,心先放了一半,另一半要听他下一句话如何。
“你不要让我猜了!你晓得的,赌心思,跟别人我还可以较量较量,在你面前差了一大截。”
胡雪岩笑了,笑容并不好看,人瘦显得口大,两颗虎牙看上去像獠牙。但毕竟是高兴的笑容,阿巧姐还是乐意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