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5页)
“老何,我姓萧,跟你老人家老实说吧,我是来救杭州百姓的——也不是我,是你们杭州城里鼎鼎大名的一位善人做好事,带了大批粮食,由上海赶来,叫我到城里见王抚台送信。”萧家骥略停一下,摆出一切都豁出去的神态说,“老何,我把我心里的话都告诉你,你如果是长毛一伙,算我命该如此,今年今月今日今时,要死在这里。如果不是,请你指点我条路子。”
老何听他说完,沉思不语,好久,才抬起头来。萧家骥发觉他的眼神不同了,不再是那黯然无光、近乎垂死的人的神色,而是闪耀着坚毅的光芒,仿佛一身的力量都集中在那方寸眸子中似的。
他将手一伸:“信呢?”
萧家骥愕然:“什么信?”
“你不是说,那位大善人托你送信给王抚台吗?”
“是的,是口信。”萧家骥说,“白纸写黑字,万一落在长毛手里,岂不糟糕?”
“口信?”老何踌躇着,“口信倒不大好带。”
“怎么?老何,”萧家骥了解了他的意思,“你是预备代我去送信?”
“是啊,我去比你去总多几分把握。不过,凭我这副样子,说要带口信给王抚台,没有人肯相信的。”
“那这样,”萧家骥一揖到地,“请老何你带我进城。”
“不容易。我一个人还好混,像你这样子,混不进去。”
“那么,要怎样才混得进去?”
“第一,你这副脸色,又红又白,就像天天吃大鱼大肉的样子,混进城里,就是麻烦。如果你真想进城,要好好受点委屈。”
“不要紧!什么委屈,我都受。”
“那好!”老何点点头,“反正我也半截入土的人了,能做这么一件事,也值!先看看外头。”
于是他静心细看,人声依旧相当嘈杂,但枪声却稀了。
“官军打败了。”老何很有把握地说,“这时走,正好。”
“我早就知道了。”老何答道,“官军饿得两眼发黑,哪里还打得动仗?无非冲一阵而已。”
这就是枪声所以稀下来的缘故了。萧家骥想想也有道理,便放心大胆地跟着老何从边门出了长毛的公馆。
果然,长毛已经收队,满街如蚁,且行且谈且笑,一副打了胜仗的样子。幸好长毛走的是大街,而老何路径甚熟,尽从小巷子里穿来穿去,最后到了一处破败的财神庙,里面是七八个乞儿,正围在一起掷骰子赌钱。
“老何,”其中有一个说,“你倒没有死!”
老何不理他,向一个衣衫略为整齐些的人说:“阿毛,把你的破棉袄脱下来。”
“干什么?”
“借给这位朋友穿一穿。”
“借了给他,我穿啥?”
“他把他的衣服换给你。”
这一说便有好些人争着要换,“我来,我来!”乱糟糟地喊着。
老何打定主意,只要跟阿毛换。他的一件破棉袄虽说略为整齐些,但厚厚一层垢腻,如屠夫的作裙,已经让萧家骥要作呕了。
“没有办法。”老何说道,“不如此就叫不成功。不但不成功,走出去还有危险。不要说你,我也要换。”
听这一说,萧家骥无奈,只好咬紧牙关,换上那件棉袄,还有破鞋破袜。萧家骥只觉满身虫行蚁走般肉麻,自出娘胎,不曾吃过这样的苦头,只是已穿上身,就决没有脱下来的道理。再看老何也找人换了一身衣服,比自己的更破更脏,别人没来由也受这样一份罪,所为何来?这样想着,他便觉得容易忍受了。
“阿毛!”老何又说,“今天是啥口令?”
“我不晓得。”
“我晓得。”有人响亮地回答,“老何,你问它做啥?”
“自然有用处。”老何回头问萧家骥,“你有没有大洋钱,摸一块出来。”
萧家骥如言照办,老何用那块银洋买得了一个口令。
但是——“这是什么口令呢?”萧家骥问。
“进城的口令。”老何答道,“城虽闭了,城里还是弄些要饭的出来打探军情,一点用处都没有。”
在萧家骥却太有用了,同时也恍然大悟,为何非受这样的罪不可。
走不多远,遥遥发现一道木城,萧家骥知道离城门还有一半路程。他听胡雪岩谈过,杭州十城被围以后王有龄全力企图打开一条江路,但兵力众寡悬殊,有心无力,正好张玉良自富阳撤退,王有龄立即派人跟他联络,采取步步为营的办法。张玉良从江干往城里扎营,城里往江干扎营,扎住一座,坚守一座,不求速效而稳扎稳打,总有水到渠成,联成一气打开一线生路的时候。
这是胡雪岩离开杭州的情形,如今木城依旧,自然无法通过。老何带着萧家骥,避开长毛,远远绕过木城,终于见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