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不堪回首(第5页)
“老爷是昨天晚上回来的。”胡太太说道,“消息交关不好,我也不必细说,总而言之一句话,树倒猢狲散,只好各人自己作打算了。”
此言一出,里外一阵轻微的**,胡太太重重咳嗽一声,等大家静了下来,正要再往下说,不过有人抢在她前面开了口。
此人是排行第二的戴姨太太。“我今年四十岁了。”她说,“家里没有人,没有地方好去,我仍旧跟太太,有饭吃饭,有粥吃粥。我跟老爷、太太享过福,如今吃苦也是应该的。”
“戴姨太,你不要这样说——”说到这里,胡太太发觉螺蛳太太拉了她一把,便即停了下来,转眼等她开口。
螺蛳太太是发觉对戴姨太要费一番唇舌,如果说服不了她,事情便成了僵局,所以轻声说道:“太太,我看先说了办法,一个一个来问,不愿意走的,另外再说。”
胡太太听她的话,开口说道:“老爷这样做,也叫作没奈何。现在老爷已经革职了,还要办啥罪名,还不晓得,为了不忍大家一起受累,所以只好请大家各自想办法。老爷想办法凑了一点现银,每人分五百两去过日子。大家也不必回自己房里去了,‘将军休下马,各自奔前程’,就在这里散了吧!”
一听这话,福建籍的杨姨太太扶着一个丫头的肩,第一个急急奔出厅去,去到花园门口,只见园门紧闭,挂了一把大锁,老何妈守在那里。
“开门!开门!”杨姨太说,“我要回去拿东西。”
“杨姨太,进不去了,没有钥匙。”
“钥匙在哪里?”
“在老爷身上。”
“我不相信。”
“不相信也没有办法。”老何妈说,“杨姨太,算了吧!”
“我,我,”杨姨太哭着说,“我的鹦鹉、金鱼还没有喂。”
“你请放心。”老何妈说,“自有人养,不会死的。”
杨姨太还要争执,但老何妈寒着脸不开腔,看看无法可想,只好委委屈屈地重回二厅。
二厅上聚讼纷纭,有的在商谈归宿,有的在默默思量,有的自怨自艾——早知如此,该学宋姑娘,将所有的首饰都带在身上。当然,表情亦各个不同,有的垂泪,不忍遽别;有的茫然,恍如铩羽;亦有欣然色喜,等一开了笼子,就要振翅高飞的。
厅外聚集的男女仆人,表情就更复杂了,大多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议。有人脸上显得兴奋而诡异,那就不难窥见他们的内心了,都是想捡个现成便宜,尤其是年纪较轻而尚未成家的男仆,仿佛望见一头天鹅从空而降,就要到嘴似的,这种人财两得的机会,是做梦都不曾想到的。
乱过一阵,大致定局,除了戴姨太坚持不走,决定送她去陪老太太以外,其余五个回娘家,四个行止未定,或者投亲,或者在外赁屋暂住,一共是九个人。胡太太当即交代总管,回娘家或者投亲的雇车船派人护送;赁屋暂住的,大概别有打算,亦自有人照料,就不必管了。
此外就只剩有一个朱姨太了,她是由胡雪岩亲自在作安排。“老七,”他说,“你是好人家的女儿,所以我对你一向另眼看待,你自己也晓得的。”
“我晓得。”朱姨太低着头说。
“在我这回去上海以前,罗四姐跟你谈过周少棠,你的意思怎么样?”
“我根本没有想过。”朱姨太说,“我只当她在说笑话。”
“不是笑话。”胡雪岩很委婉地说,“我也晓得你不愿意出去,不过时势所限,真叫没法。俗语说得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你要想开一点。”
“哪里想得开?我跟老爷八年,穿罗着缎,首饰不是珍珠就是翡翠,这样的福享过,哪里还能够到别人家去过日子?”
口气是松动了。胡雪岩像吃了萤火虫似的,肚子里雪亮,略想一想,低声说道:“我同太太她们定规的章程是,每人送五百两银子,不必再回自己房间里去了。对你,当然是例外。”
朱姨太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当即盈盈下拜:“谢谢老爷。”
“起来,起来。”胡雪岩问道,“你有多少私房?”
“也没有仔细算过。而且老爷赏我的都是首饰,也估不出价钱。”
“现银呢?”
“我有两万多银子,摆在钱庄里。”
胡家的姨太太,都有私房存在阜康生息。阜康一倒,纷纷提存,胡雪岩亦曾关照这些存款,都要照付。不过朱姨太还存着两万多两,不免诧异。
“怎么?你没有把你的款子提出来?”
“我不想提。”
“为啥?”
“老爷出了这种事,我去提那两万多银子,也显得太势利了。”
“好!好!不枉我跟罗四姐对你另眼相看。”胡雪岩停了一下,“你的存折呢?”
“在房间里。”
“等一下你交给我,我另外给你一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