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不堪回首(第3页)
“看见了。”
“哪个阿彩?”七姑奶奶问,“好像是女人的名字。”
胡雪岩与古应春相视而笑。由于胡雪岩现在的心境,倒反而因为京里来的消息而踏实了,所以古应春觉得谈谈这段意外的韵事,亦自不妨,当即开玩笑地说:“小爷叔如果当时再跟阿彩见一面,说不定现在是老同和的老板。”
以这句笑谈作为引子,古应春由昨夜在老同和进餐,谈到这天上午与阿彩的对话,其间胡雪岩又不时作了补充。这段亘时二十余年的故事,近乎传奇,七姑奶奶与瑞香都听得津津有味,胡雪岩借此也了解了许多他以前不知道,甚至想象不到的情节。尤其是阿彩如此一往情深,大出他的意料,因而极力追忆阿彩当年的模样,但只有一个淡淡的、几乎不成形的影子,唯一记得清楚的是纤瘦的身子与一双大眼睛。
这顿消夜,吃到午夜方罢。宓本常始终未来。“算了!”胡雪岩说,“明天早上再说,睡觉要紧。”
这一夜睡得不很舒适,主因是古家新装了一个锅炉,热气由铅管通至各处。这是西洋传来的新花样,上海人称之为“热水汀”,胡雪岩元宝街的住宅虽讲究,却尚无此物。但虽说“一室如春”,胡雪岩却还不甚习惯,盖的又是丝棉被,半夜里出汗醒了好几次,迫不得已起床,自己动手,在柜子里找到两条毛毯来盖,才能熟睡。
醒来时,红日满窗。瑞香听得响动,亲自来伺候漱洗,少不得要问到胡家上下,胡雪岩只答得一句:“都还好。”便不愿多谈,瑞香也就知趣不再问下去了。
上楼去看七姑奶奶时,已经摆好早餐在等他了,照例有一碗燕窝粥,胡雪岩说道:“谢谢!七姐你吃吧。”
“为啥不吃?”七姑奶奶说,“小爷叔,你不要作践自己。”
“不是作践自己。我享福享过头了,现在想想,应该惜福。”
七姑奶奶未及答言,只听楼梯上的脚步声,异常匆遽,仿佛是奔了上来的。大家都定睛去看,是古应春回来了。
“小爷叔,”他说,“老宓死掉了!”
“死掉了?”胡雪岩问,“是中风?”
“不是,自己寻的死路,吞鸦片死的。”古应春沮丧地说,“大概我走了以后就吞了几个烟泡,今天早上,一直不开房门,阿张敲门不应,从窗子里爬进去一看,身子都僵了。”阿张是阜康的伙计。
“是为啥呢?”胡雪岩摇摇头,“犯不着!”
“小爷叔,你真真厚道。”七姑奶奶说,“他总觉得祸都是他闯出来的,没有脸见你。他来过两回,一谈起来唉声叹气,怨他自己不该到宁波去的。那时候——”
七姑奶奶突然住声不语,胡雪岩便问:“七姐,你说下去啊。”
七姑奶奶没有答他的话,只问她丈夫:“你怎么晓得你一走了,他就吞了几个烟泡?”
“他们告诉我,昨天我一走,他就关房门睡觉了,那时候只有八点钟,大家都还没有睡。”
“那么,”七姑奶奶紧接着问,“大家倒没有奇怪,他为啥这样子早就上床?”
“奇怪归奇怪,没有人去问他。”古应春答说,“阿张告诉我,他当时心里就在想,不是说要去看大先生,怎么困了呢?他本来想进去看一看,只为约了朋友看夜戏,中轴子是杨月楼的‘八大锤带说书’,怕来不及,匆匆忙忙就走了。看完夜戏吃消夜,回来就上床,一直到今天早上起来去敲门,才晓得出了事。”
七姑奶奶不作声了,但脸上的神色却很明显表示出,她另有看法。
“阜康的人也还有好几个,当时就没有一个人会发现?”胡雪岩又说,“吞鸦片不比上吊,要死以前,总会出声,莫非就没有一个人听见?”
“我也这么问他们,有的说一上床就睡着,没有听见,有的说逛马路去了,根本不知道。”
“这也是命中注定。”七姑奶奶终于忍不住开口,“不是人死了,我还说刻薄话,照我看是弄假成真。”
“你是说,他是假装寻死?”古应春问。
“你又不是不晓得,他随身的那个明角盒子里,摆了四个烟泡,在人面前亮过不止一回。”
“喔,”胡雪岩很注意地问,“他是早有寻死的意思了?”
“是啊!”七姑奶奶看着古应春说,“我不晓得你听他说过没有?我是听他说过的。”
“他怎么说?”胡雪岩问。
“他说,我实在对不起胡大先生,只有拿一条命报答他。”
“七姐,你倒没有劝他,不要起这种念头?”
“怎么没有?我说,古人舍命救主的事有,不过赔了性命,要有用处。没有用处,白白送了一条命,对胡大先生一点好处都没有。”
“他又怎么说呢?”
“他说,不是这样子,我对胡大先生过意不去。”七姑奶奶又说,“他如果真的是这样想老早就该寻死了。迟不死,早不死,偏偏等到要同你见面了,去寻死路。照我想,他是实在没有话好同小爷叔你说,只好来一条苦肉计。大凡一个人真的不想活了,就一定会想到千万不要死不成,所以要挑挑地方,还要想想死的法子,要教人不容易发现,一发现了也死不成。他身上的烟泡,照我想,阜康的伙计总也见过的,莫非他们就没有想到?说了要来看大先生,忽然之间关了大门睡觉,人家自然会起疑心,自然会来救他。这样子一来,天大的错处,人家也原谅他了,他也不必费心费力说多少好话来赔罪了。哪晓得偏偏人家留心不到此,看戏的看戏,逛马路的逛马路,睡觉的睡觉,这都是他想不到的。小爷叔你也不必难过,他这样子一死,不必再还来生债,对他有好处的。”
“死了,死了,死了一切都了掉了。”胡雪岩说,“他的后事,要有人替他料理,应春,我晓得他对你不大厚道,不过朋友一场,你不能不管。”
“是的。我已经叫阜康的伙计替他去买棺材了。尽今天一天工夫,我把他的后事料理好,明天动身。”古应春又问,“是不是先打个电报给左大人?”
“应该。”
于是古应春动笔拟了个由胡雪岩具名,致左宗棠的电报稿说:“顷得京电,知获严谴,职谨回杭待命,一闻电谕,即当禀到,兹先着古君应春赴宁,禀陈一切。”胡雪岩原执有左宗棠给他的一个密码本,为了表示光明磊落,一切遵旨办理,特别交代古应春用明码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