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赠妾酬友(第7页)
螺蛳太太的一泡强忍着的眼泪,哪禁得起他这样一句话的激**?顿时热泪滚滚,倚着胡雪岩的肩头,在他的湖绉皮袍上,湿了一大片。
“罗四姐,罗四姐,”胡雪岩握着她的手说,“你也不要难过。荣华富贵我们总算也都经过了,人生在世,喜怒哀乐,都要尝到,才算真正做过人。闲话少说,我同你商量一件事。”
这件事,便是遣散姬妾,两个人秘密计议已定,相约决不让第三者——包括胡太太在内,都不能知道,只等胡雪岩上海回来,付诸实行。
“你看,”胡雪岩突然问道,“花影楼的那个,怎么样?”
花影楼住的是朱姨太,小名青莲,原是绍兴下方桥朱郎中的女儿,朱郎中是小儿科,只为用药错误,看死了周百万家三房合一子的七岁男孩,以致官司缠身,家道中落。朱郎中连气带急,一病而亡,周百万家却还放不过,以至于青莲竟要落入火坑,幸而为胡雪岩看中,量珠聘来,列为第七房姬妾。
螺蛳太太不明白他的话,愣了一下问道:“你说她什么怎么样?没头没脑,我从哪里说起?”
“我是说她的为人。”
“为人总算是忠厚的。”螺蛳太太答说,“到底是郎中的女儿,说话行事,都有分寸。”
“你看她还会不会生?”
问到这话,螺蛳太太越发奇怪。“怎么?”她问,“你是不是想把她留下来?”
“你弄错了。”胡雪岩说,“你光是说她会生不会生好了。”
“只要你会生,她就会生。圆脸、屁股大,不是宜男之相?”
“你怎么想出来的?”螺蛳太太沉吟了一会儿说,“好事是好事,不过周太太愿意不愿意呢?”
“愿意。”胡雪岩答得非常爽脆。
“你问过他?”
“是啊。不然我怎么会晓得?”
“这也许是他嘴里的话。”
“不!我同少棠年纪轻的时候,就在一起,我晓得他的为人,有时候看起来油腔滑调,其实倒是实实惠惠的人,对我更不说假话。”
“那好。”螺蛳太太说,“不过青莲愿意不愿意,就不晓得了。等我来问问她看。”
“我看不必问,一问她一定说不愿。”胡雪岩用感慨的声音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夫妻尚且如此,别的不必说了,到时候,她自会愿意。”
胡雪岩是早就打算好了的,到了上海,哪里都不住,到城里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了下来,为的是隐藏行迹。租界上熟人太多,“仕宦行台”的茶房头脑,更是见多识广,岂能没有见过鼎鼎大名的“胡财神”?所以要遮掩真相,只有隐身在远离租界的小客栈中。
安顿既定,派跟班去通知古应春来相会。古应春大出意外,但亦不难体会到胡雪岩的心境,所以尽管内心为他兴起一种英雄末路的凄凉,但见了面神色平静,连“小爷叔为啥住在这里”这么一句话都不问。
“七姐怎么样?身子好一点没有?”
“还好。”
“我的事情呢?”胡雪岩问,“她怎么说?”
“她不晓得。”
“不晓得?”胡雪岩诧异,“怎么瞒得住?”
“多亏瑞香,想尽办法不让她晓得。顶麻烦的是报纸。每天送来的《申报》,我先要看过,哪一张上面有小爷叔的消息,就把这张报纸收起来,不给她看。”
“喔!”胡雪岩透了一口气,心头顿感轻松,他本来一直在担心的是,见了七姑奶奶的面,不知道说什么话来安慰她,现在不必担心了。
接下来便谈正事。胡雪岩首先将他所作的“壮士断腕”的决定,告诉了古应春,当然也要问问他的看法。
“小爷叔已下了决心,我没有资格来说对不对,我日日夜夜在想的是,怎么样替小爷叔留起一笔东山再起的本钱……”
“应春,”胡雪岩打断他的话说,“你不要痴心妄想了。我胡某人之有今天,是天时、地利、人和,再加上两个可遇不可求,可一不可再的机会凑成功的。试问,天时、地利、人和,我还占得到哪一样?就算占全了,也不会再有那样两个机会了。”
“小爷叔说的两个机会是啥?一个大概是西征,还有一个呢?”
“办法还是有。”古应春说,“顶要紧的一点是,丝茧两项,小爷叔一定要坚持,自己来处理。”
“我懂你的意思。不过现在一步都错不得,东西虽然在我手里,主权已经不是我的了。我们有户头,卖不卖要看刘抚台愿意不愿意,他说价钱不好,不卖,我们没有话说。”
“价钱好呢?”
“好到怎样的程度?”胡雪岩脱口相问,看古应春不作声,方又说道,“除非价钱好到足抵我的亏空有余,我马上可以收回,自己处理。无奈办不到,只有请刘抚台出面来讲折扣,那就只好由他作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