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大封典铺(第5页)
“你预备怎么个办法?”
“还不是要他吐出来。”周少棠说,“数目太大,我想先要同胡大先生谈一谈。”
“这,”杨书办为马逢时讲话,“在公事上不大妥当吧?”
“怎么不妥当?”周少棠反问。
杨书办亦说不出如何不妥,他只是觉得马逢时奉派查封公济典,如何交差,要由周少棠跟胡雪岩商量以后来决定,似乎操纵得太过分,心生反感而已。
“公事就是那么一回事,你老兄是‘老公事’,还有啥不明白的?”周少棠用抚慰的语气说,“总而言之,老马的公事,一定让他交代得过,私下的好处,也一定会让他心里舒服。至于你的一份,当然不会比老马少,这是说都用不着说的。”
当然,周少棠的“好处”亦不会逊于他跟马逢时,更不待言。照此看来,唐子韶的麻烦不小,想起他那万般无奈,苦苦哀求的神情,不由得上了心事。
“怎么?”周少棠问,“你有啥为难?”
“我怎么不为难?”杨书办说,“你给他吃了个空心汤圆,他不晓得,只以为都谈好了,现在倒好像是我们跟他为难。他到我家里来过一次,当然会来第二次,我怎么打发他?”
“那容易,你都推在我头上好了。”
事实上这是唯一的应付办法,杨书办最后的打算亦是如此,此刻既然周少棠自己作了承诺,他也就死心塌地,不再去多想了。
第二天仍如前一天那样,杨书办嘴上很客气,眼中不容情,将唐子韶的弊端,一样一样,追究到底。唐子韶的态度,却跟前一天有异,仿佛对马逢时及杨书办的作为,不甚在意,只是坐在一边,不断地抽水烟,有时将一根纸煤搓了又搓,直到搓断,方始有爽然若失的神情,显得他在肚子里的功夫,做得很深。
约莫刚交午时,公济开出点心来,请马逢时暂时休息。唐子韶便趁此时机,将杨书办邀到一边有话说。
“杨先生,”他问,“今天查得完查不完?”
“想把它查完。”
“以后呢?”唐子韶问道,“不是说好商量?”
“不错,好商量。你最好去寻周少棠,只要他那里谈好了,马大老爷这里归我负责。”
唐子韶迟疑了好一会儿说:“本来不是谈好了,哪晓得马大老爷一来,要从头查起。”
语气中仿佛在埋怨杨书办跟周少棠彼此串通,有意推来推去,不愿帮忙。杨书办心想,也难怪他误会,其中的关键,不妨点他一句。
“老兄,你不要一厢情愿!你这里查都还没有查过,无从谈起,更不必说啥谈好了。你今天晚上去寻他,包你有结果。”
唐子韶恍然大悟,原来是要看他在公济典弄了多少“好处”然后再来谈“价钱”。看样子打算用几千银子“摆平”,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妄想,“树倒猢狲散”,不如带着月如远走高飞,大不了从此不吃朝奉这一行的饭,后半世应可衣食无忧。
就这刹那间打定了主意,就更不在乎杨书办与马逢时了。不过表面上仍旧很尊敬,当天查账完毕,要请他们吃饭,马逢时当然坚辞,杨书办且又暗示,应该早早去觅周少棠“商量”。
唐子韶口头上连声称“是”,其实根本无此打算,他要紧的是赶回家去跟月如商量,约略说了经过,随即透露了他的决心。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你从现在起始,就要预备,最好三五天之内料理清楚,我们开溜。”
月如一愣,“溜到哪里?”她说,“徽州我是不去。”
唐子韶的结发妻子在徽州原籍,要月如去服低做小,亲操井臼,她宁死不愿。这一层意思她表明过不止一次,唐子韶当然明白。
“我怎么会让你到徽州去吃苦?就算你自己要去,我也舍不得。我想有三个地方,一个是上海,一个是北京,再有一个是扬州,我在那里有两家亲戚。”
只要不让她到徽州,他处都不妨从长计议,但最好是能不走,土生土长三十年,从没有出过远门,怕到了他乡水土不服住不惯。
“不走办不到,除非倾家**产。”
“有这么厉害?”
“自然。”唐子韶答说,“这姓周的,良心黑,手段辣,如今一盘账都抄了去了,一笔一笔照算,没有五万银子不能过门。”
“你不会赖掉?”
“把柄在人家手里,怎么赖得掉?”
“不理他呢?”
“不理他?你去试试看。”唐子韶说,“姓马的是候补县,奉了宪谕来查封,权力大得很呢!只要他一句话,马上可以送我到仁和县班房,你来送牢饭吧!”
月如叹口气说:“那就只好到上海去了。只怕到了上海还是保不得平安。”
“一定可以保!”唐子韶信心十足地,“上海市场等于外国地方,哪怕是道台也不能派差役去抓人的,上海县更加不必谈了。而且上海市场上五方杂处,各式各样的人都有,只要有钱,每天大摇大摆,坐马车、逛张园、吃大菜、看京戏,没有哪个来管你的闲事。”
听他形容上海的繁华,月如大为动心,满腔离愁,都丢在九霄云外,细细盘算了一会儿说道:“好在现款存在汇丰银行,细软随身带了走,有三天工夫总可以收拾好,不动产只好摆在那里再说。不过,这三天当中,会不会出事呢?”
“当然要用缓兵之计。杨书办要我今天晚上就去看周少棠,他一定会开个价钱出来,漫天讨价,就地还钱,一定谈不拢,我请他明天晚上来吃饭,你好好下点功夫——”
“又要来这一套了!”月如吼了起来,“你当我什么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