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探骊得珠(第6页)
“好说,好说。”周少棠一面应答,一面在肚子里做功夫。他跟公济典的唐子韶,只是点头之交,但阜康的谢云青,却跟他很熟,最近的过从更密,从谢云青口中,知道了紧邻公济典的好些秘密,这当然也就是唐子韶的秘密。
周少棠很看不起唐子韶,同时因为与胡雪岩是贫贱之交,情分不同,所以对唐子韶在胡雪岩遭遇这样沉重的打击,不想想平日所受的提携,拿出良心来共患难,反而乘人于危,趁火打劫,在公济典中大动手脚,暗中侵吞,大为不平。如今恰有这样一个马逢时可以去查账的机会,岂可错过?
“马大老爷,人家都说我周少棠好说大话,做起事来不扎实。所以,查封公济典这件事,我不想多说啥,只有一句话奉告,马大老爷把我这句话想通摸透,包你差使办得漂亮。”周少棠停了一下说,“这句话叫作:‘看账不如看库,验资不如验货。’”
马逢时一愣,因为周少棠的两句开场白颇为突兀,有点发牢骚的意味在内,因而嗫嚅着说:“周先生我们今天是初会,我从没有说过那些话——”
“啊,啊,误会了误会了。马大老爷,我不是说你,也不是说杨大哥,不过因为今天正好有人这样子说我,顺便一提。”周少棠又说,“马大老爷,你不是要我指点?我刚才那两句话,就是把‘总筋’指点给你看,你要看清楚,想透彻。”
原来刚才那种近乎牢骚的话,是周少棠为引起对方注意的一种方式,经此折冲,马逢时已将“看账不如看库,验资不如验货”十二个字深印入脑中,当即作出受教的神色说道:“周先生,你这两句话,从字面上说,就有大学问在里头,索性请你明明白白地开导一番。”
“言重、言重。”周少棠问道,“马大老爷,典当的规矩,你懂不懂?”
“我刚才说过,一窍不通。”
“那就难怪了——”
“老周,”杨书办忍不住了,“你不必城头大出丧,大兜大转了。马大老爷明天去查封,要留意哪几件事,请你细说一说。”
“是的。”马逢时接口,“还有,一去要怎样下手?”
周少棠心想,查封胡雪岩的典当,是为了备抵存在阜康的公款,能多保全一分,胡雪岩的责任即轻一分,因此,能将唐子韶在公济典侵吞的款子追出来,对胡雪岩就是最直接、也最切实的帮忙。转念到此,他决定插手干预。
于是他问:“马大老爷去查封公济典,有没有委札?”
“有。不过交代是抚台交代,委札是藩台所出。”
“那一样,都是宪台。”周少棠又问,“领了封条没有?”
“领了。”
“几张?”
“两张。”
“怎么只领两张呢?”
“我以为查封是封前后门,所以只领了两张。”马逢时又说,“后来想想不对,抚台交代,查封归查封,当铺还是照常取赎,既然如此,封了门,岂非当主不能上门了。”
“不独当主不能上门,公济的人也不能进出了。”周少棠想了一下说,“不过不要紧,马大老爷今天就去刻一个长条戳,上面的字是:‘奉宪谕查封公济典委员候补知县马’。凭这个长条戳,马大老爷自己就可以封。”
“嗯,嗯,”马逢时一面想一面点头,“我应该有这个权柄。”
“当然有。”
“周先生,”马逢时问道,“明天我去了,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请你给我说一说。”
“这,这要看情形,现在很难说。”说着,周少棠望一望杨书办。
一直很冷静在旁听的杨书办,知道该他说话了:“马大老爷,我看你要请少棠去帮忙。”
“是啊,是啊!”马逢时一迭连声地说,“我就有这样一个打算,不过不知道合不合公事上的规矩。”
“怎么会不合?譬如马大老爷你‘挂牌’放了实缺,起码要请刑名、钱谷两位师爷,现在请少棠去帮忙,也是同样的道理。”
于是商定几个步骤,其实也就是周少棠在发号施令,马逢时要做的是,连夜将长条戳刻好,第二天一早在开市以前,便须到达公济典,首先要贴出一张告示:“奉宪谕查封,暂停营业一天。”然后分头查封,最要紧的是库房跟银柜。
“这就要看账了。‘看账不如看库,验资不如验货。’此话怎讲?因为账是呆的,账面上看不出啥。到库房看过,再拿账来对照,真假弊病就一目了然了。”
“是,是。请教周先生,这姓唐的有哪些弊病?”马逢时问。
“我也是听说,到底如何,要明天去看了才晓得。”周少棠说,“第一种是满当的货色上动脑筋,当本轻、东西好,这也有两种脑筋好动;一种是掉包,譬如大毛的皮统子,换成二毛的,还有一种——”
“慢慢,周先生,请问这个弊病要怎么查?”
“容易。一种是看账,不过当铺里的账,总是好的写成坏的,所以不如估价。”周少棠说,“朝奉的本事就在看货估价,绝不会走眼,大毛是大毛的价钱,二毛是二毛的价钱,你拿同样的货色来比较,问它同样的当价,为啥一个大毛,一个是二毛?他说话不清楚,里头就有弊病了。”
“我懂了。请问还有一种呢?”
“还有一种说是赎走了,其实是他占了满当的便宜。要查封这种弊病也不难,叫他拿销号的原票出来看。有,是真的赎走了,没有,就是当主根本没有来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