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回光返照(第5页)
鼻底唇上这道沟名谓“人中”,据说一个人昏厥需要急救时,掐人中是最有效的办法。不过胡雪岩只是虚弱,并未昏厥,人虽倒在安乐椅上,仿佛呼吸都停了似的,但其实心里清楚得很。此刻他让螺蛳太太养了多年的长指甲死命一掐,疼得眼泪直流,像“炸尸”似的蹦了起来,将德馨吓了一大跳。
吓过以后,倒是欣喜。“好了!好了!”德馨说,“大概是心境的缘故。”
螺蛳太太已领悟到其中的原因。“也不光是心境不好,睡不熟、吃不好,人太虚了。”接着她便喊,“阿云,阿云!”
将阿云唤了进来,是吩咐“开点心”。燕窝粥加鸽蛋,但另有一碗参汤,原是早就为胡雪岩预备着的,只以有贵客在,她觉得主人不便独享,所以没有拿出来,这时候说不得了,只好做个虚伪人情。
“那碗参汤,你另外拿个碗分作两半,一碗敬藩台。”
这碗参汤,是慈禧太后赐胡老太太的吉林老山人参所熬成的,补中益气,确具功效。胡雪岩的精神很快地恢复了,拿起单子来只看最后,总数是三十二万多银子。
“晓翁,”他说,“现款怕凑不出这许多,我拿容易变钱的细软抵给你。”
“细”是珠宝,“软”指皮货字画,以此作抵,估价很难,但德馨相信他只会低估,不会高算,心里很放心,不过口头上却只有一番说词。
“雪岩,我拿这个单子给你看,也不过是提醒你,有这些款子是我跟小妾的来头,并没有打算马上要。事到如今,我想你总账总算过吧,人欠欠人,到底有多少,能不能抵得过来?”
问到这话,胡雪岩心里又乱又烦,但德馨深夜见访,至少在表面上是跟朋友共患难,他不能不定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作个比较恳切的答复。
当然,“算总账”这件事,是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不过想想就想不下去了,所以只是断断续续、支离破碎的思绪。此时他耐着性子,理了一下,才大致可以说出一个完整的想法。
“要说人欠欠人,两相比较,照我的算法,足足有余。天津、上海两处的存货——丝跟茧子,照市价值到八百万;二十九家典当,有的是同人家合伙的,通扯来算,独资有二十家,每家架本算它十万两,就是两百万;胡庆余堂起码要值五十万。至于住的房子,就很难说。”
“现住的房子不必算。”德馨问说,“古董字画呢?”
提到古董字画,胡雪岩唯有苦笑,因为赝鼎的居多,而且胡雪岩买古董字画,只是挥霍,绝少还价。有一回一个“古董鬼”说了一句:“胡大先生,我是实实惠惠照本钱卖,没有赚你的钱。”胡雪岩大为不悦,挥挥手说道:“你不赚我的钱,赚哪个的钱?”
有这段故事一传,“古董鬼”都是漫天讨价,若胡雪岩说一句“太贵了”,人家就会老实承认,笑嘻嘻地说:“遇到财神,该我的运气来了。”在这种情况之下,除非真的要价要得太离谱,通常都是写个条子到账房支款,当然账房要回扣是必然的。
他的这种作风,德馨也知道,便不再提古董字画,屈着手指计算:“九百加两百一千一,再加五十,一共是一千一百五十万。欠人呢?”
“连官款在内,大概八百万。”
“那还多下三百五十万,依旧可算豪富。”
“这是我的一把如意算盘。”胡雪岩哀伤地说,“如果能够相抵,留下住身房子,还有几百亩田,日子能过得像个样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怎么呢?”
“毛病就在丝上——”
原来胡雪岩近年来做丝生意,已经超出在商言商的范围,而是为了维护江浙养蚕人家几百万人的生计,跟洋商斗法,就跟打仗一样。论虚实,讲攻守,洋商联合在一起,实力充足,千方百计进攻,胡雪岩孤军应战,唯有苦撑待变。这情形就跟围城一样,洋商大军压境,吃亏的是劳师远征,利于速战;被围的胡雪岩,利于以逸待劳,只要内部安定,能够坚守,等围城的敌军劳师无功,军心涣散而撤退时,开城追击,可以大获全胜。
但自上海阜康的风潮一起,就好比城内生变。兵不厌诈,如果出之以镇静,对方摸不透他的虚实,仍有化险为夷的希望。这就是胡雪岩照样维持场面,而且亦决不松口打算抛售存货的道理。
“一松口就是投降,一投降就听人摆布了。九百万的货色,说不定只能打个倒八折——”
“雪岩,我没有听懂。”德馨插嘴问道,“什么叫‘倒八折’?”
“倒八折就是只剩两成。九百万的货色,只值一百八十万。洋商等的就是这一天。晓翁,且不说生意盈亏,光是这口气我就咽不下。不过,”胡雪岩的眼角润湿了,“看样子怕非走到这一步不可了!”
“像我这种情形,在外国,譬如美国、英国,甚至于日本,公家一定会出面来维持。”胡雪岩又说,“我心里在想,我吃亏无所谓,只要便宜不落外方,假如朝廷能出四百五十万银子,我全部货色打对折卖掉,或者朝廷有句话,胡某人的公私亏欠,一概归公家来料理,我把我的生意全部交出来,亦都认了。无奈——唉!”他摇摇头不想再说下去了。
“这倒不失为一个光明磊落,快刀斩乱麻的办法!”德馨很兴奋地说,“何不请左爵相出面代奏?”
“没有用!”胡雪岩摇摇头,“朝廷现在筹兵费要紧,而况阎大人管户部,他这把算盘精得很,一定不赞成。”“阎大人”指协办大学士阎敬铭,以善于理财闻名,而他的理财之道是“量入为出、省吃俭用”八个字,对胡雪岩富埒王侯的生活起居,一向持有极深的成见,决不肯在此时加以援手的。
“那么,”德馨有些困惑了,“你不想请左爵相出面帮你的忙,你去看他干吗?”
“也不是我不想请他出面,不过,我觉得没有用,当然,我要看他的意思。晓翁,你晓得的,左大人是我的靠山,这座靠山不能倒。”接着胡雪岩谈起乌先生拆那个“嶽”字的说法。
不道德馨亦深好此道,立即问说:“乌先生在不在?”
“不知道走了没有。”
胡雪岩起身想找螺蛳太太去问,她已听见他们的话,自己走了进来说:“乌先生今天住在这里,就不知道睡了没有。”
“你叫人去看看。”
“如果睡了,就算了。”德馨接口,“深夜惊动,于心不安。”
其实这是暗示,即便睡了,也要惊动他起身。官做大了,说话都是这样子的,螺蛳太太识得这个窍门,口中答应着,出来以后却悄悄嘱咐阿云,传话到客房,不论乌先生睡了没有,请他马上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