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夜访藩司(第7页)
“好!”德馨答说,“不过也不必今天晚上,明儿一大早好了。”
“不!这跟救火一样,耽误不得。”
“好吧!那就辛苦你了。”
“这要看他们的情形,譬如说一二十万银子可以维持住的,我就打电报请宁波关代垫,归藩库归还。窟窿太大,可就为难了。”
“那么,到底是十万呢?还是二十万?”
“二十万吧!”
于是先遣阿福去通知,随后一乘小轿,悄悄将莲珠抬到元宝街。其时三更已过,胡雪岩在百狮楼上与螺蛳太太围炉低语,谈的却不是阜康,也不是丝茧,而是年轻时候的往事。
这是由扶乩谈起来的。“乌先生接了你回来,你到阜康,他回家,顺路经过一处乩坛,进去看了看,也替我们求了一求,看前途如何。哪晓得降坛的是一位大忠臣,叫什么史可法。乌先生知道这个人,说是当初清兵到扬州殉难的。”螺蛳太太问道,“老爷,你晓得不晓得这个人?”
“听说过。”胡雪岩问,“史可法降坛以后怎么说?”
“做了一首诗。喏,”螺蛳太太从梳妆台抽斗中取出一张黄纸,递给胡雪岩说,“你看。”
黄纸上写的是一首七绝:“江黑云寒闭水城,饥兵守堞夜频惊。此时自在茅檐下,风雨萧萧听柝声。”胡雪岩将这首诗吟哦数过,方始开口。
“乌先生看了这首诗,有没有给你破解?”
“有的。乌先生说,这首诗一定是史可法守扬州的时候做的,情形是很危险,不过为人要学史可法,稳得住!管他兵荒马乱,自自在在睡在茅檐下,听风听雨,听城头上打更。”
“他人是很稳,不过大明的江山没有稳住。我看这首诗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老爷你说,是啥意思?”
“那时候史可法手里有几十万人马,可惜史可法不是曾文正、左大人,兵多没有用,真正叫一筹莫展。早知如此,不如不要当元帅、带兵马,做个一品老百姓,肩上没有千斤重担,就困在茅檐下面,自自在在一颗心是安逸的。”胡雪岩声音凄凉地说,“罗四姐,如果当年你嫁了我,我没有同王抚台的那番遭遇,凭我们两个人同心协力,安安稳稳吃一口饱饭,哪里会有今天的苦恼。”
由此开始,细数往事,二人又兴奋、又悲伤,但不管兴奋悲伤都是一种安慰。正在谈得入神时忽然得报,说莲珠马上要来,二人不由得都愣住了。
莲珠此来,目的何在,虽不可知,但可断定的是,一定出于好意,而且一定有极紧要的事谈。因此,要考虑的是在什么地方接见,胡雪岩应该不应该在场。
在这时候,当然不容他们从容商议,螺蛳太太本想在那间专为接待贵客,装饰得金碧辉煌的“藏翠轩”接见,但时已隆冬,即令现搬几个大火盆过去,屋子也一时暖和不起来,所以稍想一想,当机立断地对胡雪岩说:“你先从后楼下去,等一下从前楼上来。”
“有啥事情,打发人来通知我一声,我去看你就是。这么冷的天,万一冻出病来,叫我们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你我不分彼此,与其请你来,多费一层周折,我也仍旧是耽误工夫,倒不如我亲自来一趟。”莲珠四面看了一下问,“胡大先生不在这里?”
“去通知他了,马上就会来的。”
“趁胡大先生不在这里,我先跟你说了吧!胡大先生在我们那里,不是来了电报?是宁波打来的,通泉、通裕都出毛病了!我们老爷怕他刚回杭州,心境不好,没有敢告诉他,特为让我来一趟,跟你来谈。”
螺蛳太太心里一跳,但不能不强自镇静。“多谢、多谢!”她还要再说下去时,只听楼梯上有脚步声,便停了下来。
“老爷来了!”有个丫头掀开门帘说。
“罗四姐!”莲珠问说,“要不要当着他的面谈?”
“瞒也瞒不住的。”
“好!”
其时胡雪岩已经衣冠整齐地一路拱手、一路走进来说道:“失迎、失迎!二太太这么晚还来,当然是为我的事,这份情分,真正不知道怎么说了!”
“自己人不必说这些话。”莲珠说道,“刚刚宁波来的电报,没有拿给你看的缘故,我跟罗四姐说过了,她说不必瞒你,那就请你先看电报。”
宁波的情形,在胡雪岩真所谓变起不测。因为宓本常在那里,他维持不住上海的阜康,莫非连宁波的“两通”都会撑不起来?
但也因此胡雪岩想到,这或许是宓本常的运用,亦未可知。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有一点很明显的是,宓本常本来就已有“拆烂污”的迹象,如果自己再出头去管宁波的事,越发会助长他“天塌下来有长人顶”的想法。因此,胡雪岩觉得如今首要之着,是借重宁波官场的势力,逼一逼宓本常,让他把所有的力量拿出来。
于是胡雪岩说:“不瞒二太太说,这回的事情,总怪我有眼无珠,用错了人。上海阜康的档手叫宓本常,他是宁波人,瞒着我私下同他的亲戚做南北货生意,听说有两条沙船在海里,叫法国兵船打沉了,亏空的是阜康的款子,数目虽然不大,而在目前银根极紧的当口,就显得有关系了。此刻他人在宁波,通泉、通裕的情形,是不是他弄出来的,我不敢说。不过,以他的手面,要维持通泉、通裕是办得到的。藩台肯替我垫二十万银子,实在感激不尽。不过,倒像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说实话,徒然连累好朋友,并不是好办法,做事要做得干净、彻底。我胡某人最好面子,如今面子撕了一条缝,补起来容易,就怕这里弥补了,那面又裂开。所以我现在的想法是,先要保住没有裂开的地方。二太太,请你先替我谢谢藩台,同时请你把我的意思,同藩台说一说。”
“是。”胡雪岩答说,“宓本常在宁波,找到宓本常,就可以责成他来维持。请藩台就照意思拟复电好了。”
“如果宓本常不听呢?”莲珠问说,“是不是什么手段都可以用?”
这便是说,是否可以拘禁到讯?螺蛳太太对宓本常犹有好感,深恐他吃亏便即说道:“打狗看主人面,他虽做错了事,到底是我们的人。这一点——”她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一点,我们都很明白,不过,人家不知道,电报当中也很难说得清楚。”莲珠想了一下说,“是不是胡大先生请你的师爷拟个稿子,我带回去,请我们老爷照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