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顶商人胡雪岩 6第一章改弦易辙(第4页)
“我是绝不行的。要么——”她沉吟着。
“你是说应春?不过应春同我的关系,大家都晓得的,他出面同我自己出面差不多。这种掩耳盗铃的做法,不大妥当。”
“我不是想到应春,我光是在想,哪里去寻一个靠得住的人。”七姑奶奶停了一下说,“小爷叔,你自己倒想一想,如果真的没有,我倒有个人。”
“那么,你说。”
“不!一定要小爷叔你自己先想。”
胡雪岩心想,做这件事少不了古应春的参与,而他又不能出面,如果七姑奶奶举荐一个人,就等于古应春下手一样,那才比较能令人放心。
这样一转念头,胡雪岩根本就不去考虑自己这方面的人。“七姐,”他说,“我没有人。如果你有人,我们再谈下去,不然就以后再说吧!”
这是逼着她荐贤。七姑奶奶明白,这是胡雪岩加重她的责任,因而重新又考虑了一下,确知不会出纰漏,方始说道:“由我五哥出面来做好了。”
尤五退隐已久,虽然上海商场上知道他的人不多,但他在漕帮中的势力仍在,由他出面,加以有古应春做帮手,这件事是可以做的。
“如果五哥肯出面,我就没话说了。”胡雪岩说,“等应春回来,好好商量。”
古应春专程到松江去了一趟,将尤五邀了来,当面商谈。但胡雪岩只有一句话:事情要做得隐秘,他完全退居幕后,避免不必要的纷扰。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尤五的话很坦率,“不过,场面出来以后,生米煮成熟饭,就人家晓得了,也不要紧。”
“这也是实话,不过到时候,总让我有句话能推托才好。”
“小爷叔你不认账,人家有什么办法?”
七姑奶奶说道:“到时候,你到京里去一趟,索性连耳根都清净了。”
“对,对!”胡雪岩连连点头,“到时候我避开好了。”
这就表示胡雪岩在这桩大生意上是完全接受了古应春夫妇的劝告。买丝收茧子,在胡雪岩全部事业中,规模仅次于钱庄与典当而占第三位。但钱庄与典当都有联号,而且是经常性的营业,所以在制度上都有一个首脑在“抓总”,唯独丝茧的经营,是胡雪岩自己在指挥调度钱庄、典当两方面的人。只要是用得着时,他随时可以调用,譬如放款“买青”,要用到湖州等地阜康的档手;存丝、存茧子的堆栈不够用,他的典当便须协力;销洋庄跟洋人谈生意时,少不了要古应春出面。丝行、茧行的“档手”,只是管他自己的一部分业务,层次较低,地位根本不能跟宓本常这班“大伙”相比。
多年来,胡雪岩总想找一个能够笼罩全局的人,可以将这部分的生意全盘托付,但一直未能如愿。如今他认为古应春应该是顺理成章地成为适当的人选了。
“应春,现在我都照你们的话做了,以后这方面的做法也跟以前大不相同了。既然如此,丝跟茧子的事,我都交了给你。”胡雪岩又说,“做事最怕缚手缚脚,尤其是同洋人打交道,不管合作也好,竞争也好,贵乎消息灵通,当机立断。如果你没有完全作主的权柄,到要紧关头仍旧要同我商量,那就一定输人家一着了。”
胡雪岩的这番道理说得很透彻,态度之诚恳,更令人感动,但古应春觉得责任太重,不敢答应,七姑奶奶却沉默无语,显得跟他的感觉相同,便越发谨慎了。
但古应春不敢推托。因为坚持不允,便表示他对从事新式缫丝并无把握,那么极力劝人家去做,是何居心?光在这一点上就说不通了。
于是他说:“小爷叔承你看得起我,我很感激,以我们多少年的交情来说,我亦决无推辞之理。不过,一年进出几百万的生意,牵涉的范围又很广,我没有彻底弄清楚,光是懂得一点皮毛,是不敢承担这样大的责任的。”
“这个自然是实话。”胡雪岩说,“不过,我是要你来掌舵,下面的事有人做。专门搞这一行的人,多是跟了我多年的,我叫他们会集拢来,跟你谈个一两天,其中的诀窍,你马上就都懂了。”
“如果我来接手,当然要这么做。”古应春很巧妙地宕开一笔,“凡事要按部就班来做,等我先帮五哥把收买两个新式缫丝厂的事办妥当了,再谈第二步,好不好?”
“应该这样子办。”七姑奶奶附和着说,“而且今年蚕忙时期也过了,除了新式缫丝厂以外,其余都不妨照年常旧规去办。目前最要紧的是,小爷叔手里的货色要赶紧脱手。”
七姑奶奶的话,要紧的是最后一句。她还是怕局势有变,市面越来越坏,脱货求现为上上之策。但胡雪岩的想法正好相反。他觉得自己办了新式缫丝厂,不愁茧子没有出路,则有恃无恐,何不与洋商放手一搏?
胡雪岩做生意,事先倒是周咨博询,不耻下问,但遇到真正要下决断时,是他自己在心里拿主意。他的本性本就是如此,加以这十年来受左宗棠的熏陶,领会到岳飞所说的“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道理,所以对七姑奶奶的话,他并未多想,也不表示意见,只点点头显示听到了而已。
“现在我们把话说近来。”胡雪岩说,“既然是请五哥出面,样子要做得像,我想我们要打两张合同。”
“是的,这应该。”尤五答说,“我本来也要看看,我要做多少事,负多少责任。只有合同上才看得清楚。”
“五哥,”胡雪岩立即接口,“你有点误会了,我不是要你负责任。请你出来,又有应春在,用不着你负责任,但愿厂做发达了,你算交一步老运,我们也沾你的光。”
“小爷叔,你把话说倒了……”
“唷,唷,大家都不要说客气话了。”七姑奶奶性急,打断尤五的话说,“现在只请小爷叔说,打怎样两张合同?”
“一张是收买哪两个厂,银子要多少,开办要多少,将来开工、经常周转又要多少?把总数算出来,跟阜康打一张往来的合同,定一个额子,额子以内,随时凭折子取款。至于细节上,我会交代老宓,格外方便。”
“是的。”古应春说,“合同稿子请小爷叔交代老宓去拟,额子多少,等我谈妥当,算好了,再来告诉小爷叔。现在请问第二张。”
“第二张是厂里的原料,你要仔细算一算,要多少茧子,写个跟我赊茧子,啥辰光付款的合同。”胡雪岩特别指示,“这张合同要简单,更不可以写出新式缫丝厂的字样。我只当是个茧行,你跟我买了茧子去,作啥用途,你用不着告诉我,我也没有资格问你。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怎么不懂?”古应春看着尤五说,“总而言之一句话,不要把小爷叔的名字牵连到新式缫丝厂。”
“这样行,我们先要领张部照,开一家茧行。”
“一点不错。”胡雪岩说,“这样子就都合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