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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力争上游(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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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

“日记中怎么说?”

“我录得有副本,回头送来给大人看。”

“好!请你送来我看看。”

李勉林答应着,一回去马上将曾劼刚日记的副本,专程送到天后宫行辕。左宗棠灯下无事,细细看了一遍,其中有两条对聂规缉的批评不好,一条记于光绪四年二月十三日:“接家报,知聂仲芳乖张已甚,季妹横被凌折,忧闷之至。”

这是家务,清官难断。另外有一条记于当年九月十五日,说他不用聂仲芳的原因:“午饭后,写一函答妹婿聂仲芳,阻其出洋之请。同为妹婿,挈松生而阻仲芳,将来必招怨恨,然而万里远行,又非余之私事,势不能徇亲戚之情面,苟且迁就也。松生德器学识,朋友中实罕其匹,同行必于使事有益。仲芳年轻而纨绔习气太重,除应酬外,乃无一长,又性根无定,喜怒无常,何可携以自累,是以毅然辞之。”

左宗棠心想,这不是什么不可救药的毛病。如果当时聂规缉如曾纪泽所言,现在看来却无此毛病,正好说明此人三四年以来,力矫前失,肯求上进。李勉林在制造局有许多毛病,怕落在聂规缉眼中,故而拿曾劼刚作挡箭牌,不必理他。

主意虽定,但因第二天他便须启程江宁,无法与李勉林面谈,因而亲自执笔写了一封信说:“曾文正尝自笑坦运不佳,于诸婿中少所许可,即纪鸿亦不甚得其欢心,其所许可者,只劼刚一人,而又颇忧其聪明太露,此必有所见而云然。然吾辈待其后昆,不敢以此稍形轩轾。上年弟在京寓,目睹纪鸿苦窘情状,不觉慨然,为谋药饵之资,殡殓衣棺及还丧乡里之费,亦未尝有所歧视也。劼刚在伦敦致书言谢,却极拳拳,是于骨肉间不敢妄生爱憎厚薄之念,亦概可想。兹于仲芳,何独不然。日记云云,是劼刚一时失检,未可据为定评。”

写到这里,左宗棠自觉有些强词夺理,以他的地位,这便是仗势欺人。所以他凝神细想了一会儿,想出一番说得过去的道理。

“传曰‘思其人犹爱其树,君子用情,惟其厚焉’。以此言之,阁下之处仲芳不难,局员非官僚之比,局务非政事之比,仲芳能则进之,不能则撤之,其幸而无过也容之,不幸而有过则攻之讦之,俾有感奋激励之心,以生其鼓欣鼓舞、激励震惧之念,庶仲芳有所成就,不致弃为废材,而阁下有以处仲芳,即有以对曾文正矣。”

左宗棠自觉这段话说得光明正大,情理周至,但意思还不足,因而又添了一段:“弟与文正论交最早,彼此推诚相与,天下所共知;晚岁凶终隙末,亦天下所共见。然文正逝后,待文正之子若弟,及其亲友,无异文正之生存也。阁下以为然耶否耶?”

没有法子!李勉林心里在想:不怕官,只怕管!左宗棠要派聂规缉来当会办,是他的职权,写信解释,还是客气的做法。李勉林接下来又想,左宗棠赏识聂规缉,是因为他肯说实话,而且肯留心“西学”——不用说,制造局造船造枪械,他不会是外行;不是外行又肯说实话,制造局的许多见不得人的内幕,就瞒不住了。左宗棠派此人来当会办,说不定就是专门来捉他的毛病的。

李勉林这样转着念头,不免心事重重,但还是得强打精神来应付。他当即将亲信的文案、庶务都找了来,宣布聂规缉即将来当会办,关照文案备禀请派任的公事,措词要客气、要夸奖。然后他又交代庶务两件事:第一,替会办找个宽敞的公馆,陈设布置,务求华美;第二,派专人携带三个月的薪水,到江宁去接“聂会办”夫妇来上任。

这个庶务叫王伯炎,是李勉林的心腹,名为庶务,并不只管制造局的冗杂小事。他不但可以干预工程及购料,甚至还是李勉林的智囊,随时可以提出建议。当然,他也是李勉林的耳目,外界对制造局的批评,他一直很注意的。

将李勉林交代的事,办妥了来复命时,王伯炎提到福克。“跟福克的那张合约,”他问,“总办是打算自己跟他谈呢,还是等聂会办来谈?”

“你看呢?”

“这要看总办的意思。”王伯炎说,“各有各的好处。等聂会办来谈,好处是左大人的面子十足,聂会办也很高兴,而且,聂会办如果弄了好处,就有个把柄在总办手里,以后不怕他不就范。”

“嗯,嗯!”李勉林问,“坏处呢?”

“坏处就是他不要好处。公事上是开了个例,以后这种合约都归他来谈,总办的大权旁落了。”

李勉林想了一下答说:“他刚刚来,决不敢弄好处,不会有把柄在我们手里,反而开了个恶例。”

“说得是。总办的做法也很高明,尽量跟他客气,敷衍得他舒舒服服,就是不给他实权,叫他少管公事。”

“对!怎么把他敷衍得舒舒服服,就交给你办了,大不了多花几两银子,不要紧。”

“是!”王伯炎答说,“福克昨天来问道,什么时候谈合约,我说这两天左大人在这里,总办没有工夫,等左大人走了再说。现在,我就通知他了,叫他马上来谈。”

“好!你跟他谈。”

福克是早就预备好了的:品类、价格、交易期限,合约底稿。价格是照数量多寡决定的,买得越多越便宜,但佣金却照比例实足计算。

“是,是佣金的折扣不对?”

“不是佣金的折扣不对。”王伯炎又换了一个说法,“是拿我们当外行看。”

翻译跟福克叽里咕噜谈了一阵,转脸向王伯炎说道:“福克的意思是,这笔生意因为是面奉左大人交代,价钱格外克己,所以他是照成本开的,等于白当差,要请王老爷原谅。”

“言重,言重!”王伯炎说,“我们要请他原谅。这个数目,我怎么向上头交代?莫非他跟胡大先生做交易,也是这个折扣?”

“是的,”福克居然透过翻译,这样回答,不过他也有解释,“以前如果跟胡先生自己谈,什么话都好说,倘或是跟左大人自己谈,胡先生是连一个回扣都不要的。”

“唏唷!”王伯炎大惊小怪地,“照这样说,他还算特为照应我们的?”

“话也不是这么说。”翻译答说,“据我们所知,回扣有多有少,看情形而定,好在以后还有生意,总有补报的时候。”

“我是头一回,总要让我有个面子。你跟他说,我下一回补报他。”

翻译跟福克又是谈了好半天,最后无可奈何地回复王伯炎。“王老爷,”他说,“福克的意思,回扣多少都行,不过价钱要提高。”

“提高到多少呢?”

“这要看王老爷,要多少就是多少。”

“喔,他的意思是‘戴帽子’?”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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