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千丝万缕(第8页)
“好!”古应春大笑,“这牛吹得好。”
悟心也笑得伏在桌上,抬不起头来。雷桂卿颇为得意,觉得受一场虚惊,能替他们带来一场欢乐,也还值得。
“你看!”他指着远远而来的一顶轿子,“大概杨师爷来了。”
果然,轿子停了下来,一个跟班正在打听时,雷桂卿出舱走到船头上去答话。
“是不是杨师爷?”
于是杨师爷下轿,古应春亦到船头上去迎接,进入舱内,由悟心正式引见。那杨师爷是绍兴人,年纪不大,只有三十四五岁,不过绍兴师爷一向古貌古心,显得很老成的样子,所以骤看竟似半百老翁了。
彼此请教名字,那杨师爷号叫莲坡,古应春便以“莲翁”相称,寒暄了一会儿,悟心说道:“你们喝酒吧!一面喝,一面谈。”
于是摆设杯盘,请杨莲坡上坐。悟心不上桌,坐在一旁相陪。
话题当然也要她开头。“老杨!”她说,“雷老爷我是初识,应春是多年的熟人,他有事请你帮忙。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晓得。”杨莲坡答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你就不说,我也要尽心尽力,交个朋友。”
“多谢,多谢!”古应春敬了一杯酒,细谈此行的来意,以及跟赵宝禄见面的经过。
杨莲坡喝着酒,静静听完,开口问道:“应翁现在打算怎么办?”
“这要问你啊!”悟心在一旁插嘴,“人家无非要有个着落。”
“所谓着落有两种,一是将来要他依约行事,一是现在就有个了断。不知道应翁要哪一样?”
“这个人很难弄,将来一定会有麻烦,不如现在就来个了断。”古应春说,“此刻要他退钱,不知道办得到,办不到?”
“不怕讨债的凶,只怕欠债的穷。如果他钱已经用掉了,想退也没法子。”
这是实话,不过古应春亦并不是要赵宝禄即时退钱不可。怡和洋行那方面,只要将与赵宝禄所订的契约转过来,胡雪岩已承诺先如数退款,但将来要有保障。赵宝禄有丝交丝,无丝退还定洋。只是要如何才有保障,他就不知道了。
“不然。”杨师爷说,“打官司一个对一个,当然重在证据,就是上了当,也只好怪自己不好。如果赵宝禄成了众矢之的,众口一词说他骗人,那时候情形就不同了。不过上当的人,官司要早打,现在就要递状子进来。”
“你也是。”悟心插嘴说道,“这是啥辰光,家家户户都在服侍蚕宝宝!哪里来的工夫打官司?”
杨师爷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办法是有,不过要按部就班,一步一步都要走到。赵宝禄有没有‘牙帖’?”
交易的介绍人,古称“驵侩”。后汉与四夷通商,在边境设立“互市”;到唐朝,“互市”扩大,且由边境延伸到长安,特设“互市监”,掌理其事。“互市”中有些“互郎”,即是“驵侩”,互市之物,敦贵孰贱,孰重孰轻,只凭互郎一句话,因而得以操纵其间。互郎是个很容易发财的行业,不过第一,须通番语;第二,要跟互市监拉得上关系。所以胡人当互郎的很多,如安禄山就是。不过胡人写汉字,笔画不真切,互字不知如何写成“牙”字,以讹传讹,称为“牙郎”,后世简称为“牙”,一个字叫起来不便,就加一个字,名之为“牙行”。
“牙行”是没本钱生意,黑道中人手里握一杆秤,在他的地盘上强买强卖,两面抽佣,甚至于右手买进、左手卖出,大“戴帽子”。所以有句南北通行的谚语:“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车夫、船老大、店小二、脚夫,无非欺侮过往的陌生旅客,只有牙行欺侮的不是旅客而是本地人。
当然也有适应需要,为买卖双方促成交易、收取定额佣金的正式牙行。那要官府立案,取得户部或者本省藩司衙门所发的执照,称为“牙帖”,方能从事这个行当。赵宝禄不过凭借教会势力,私下在做牙行,古应春推测他是不可能领有牙帖的。
“我想他大概也不会有。”杨师爷说,“怡和洋行想要有保障,要写个禀帖来。县衙门把赵宝禄传来,问他有没有这回事,他说‘有’,好,叫他拿牙帖出来看看。没有牙帖,先就罚他。”
“罚过以后呢?”
“要他具结,将来照约行事。”杨师爷说,“这是怡和跟他的事,将来要打官司,怡和一定赢。”
“赢是赢了,就是留下刚才所说的,不怕讨债的凶,只怕欠债的穷,他如果既交不出丝,又还不出定洋,莫非封他的教堂?”
“虽不能封他的教堂,但可以要他交保。那时如果受骗上当的人,进状子告他,就可以办他个‘诈伪取财’的罪名。”杨师爷又说,“总而言之,办法有的是。不过‘凡事预则立’,刑名上有所谓‘抢原告’,就是要抢先一步,防患未然。你老兄照我的话去做,先叫怡和洋行写禀帖来,这是最要紧的一着。”
正事谈得告一段落,酒也差不多了。杨师爷知道悟心还要赶回庵去,所以不耽误她的工夫,吃完饭立即告辞。古应春包了个大红包犒赏他的仆从,看着杨师爷上了轿,吩附解缆回南浔。
归寝已是三更时分,雷桂卿头一着枕,突然猛吸鼻子,发出“嗤、嗤”的响声,古应春不由得诧异。
“怎么?”他问,“有什么不对?”
“我枕头上有气味。”
“气味?”古应春更觉不解,“什么气味?”
“是香气。”雷桂卿说,“好像悟心头发上的香气。你没有闻见?”
“我的鼻子没有你灵。”
古应春心想,这件事实在奇怪,悟心并没有用他的枕头,何以会沾染香味?这样想着,他不免侧脸去看,一看看出蹊跷来了。雷桂卿的枕头上,有一根长长的青丝,可以断定是悟心的头发,然则她真的用过雷桂卿的枕头?
“不对!”雷桂卿突然又喊,“这不是我的枕头,是你的。”他仰起身子说,“我记得很清楚,这对鸳鸯枕,你的绣的花样是鸳,我的是鸯,现在换过了。”
古应春恍然大悟,点点头说:“不错,换过了。你知道不知道,是哪个换的?”
“莫非是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