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六章曲折情关(第8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他说,以“兼祧”为娶“两头大”的借口,是习俗如此,而律无明文,不过既然习俗相沿,官府亦承认的,只是兼祧亦有一定的规矩,如俗语所说的“两房合一子”,方准兼祧。这在胡雪岩的情形,显然不合。

“这话说得有道理,‘胡大先生’这个称呼,就摆明了他是有兄弟的。”古应春对他妻子说,“兼祧这两个字,无论如何用不上。用不上就不能娶两房正室。一定要这么办,且不说大清律上怎么样,论官常先就有亏了,这叫作‘宠妾灭妻’,御史老爷一本参上去,事实俱在,逃都逃不了的。”

一听这话,七姑奶奶吓出一身冷汗。“真是亏得乌先生指点,”她说,“差点做错了事情,害我们小爷叔栽个筋斗。”

“筋斗倒也栽不大,不过面子难看。”乌先生又说,“讲老实话,胡大先生还在其次,我先要替罗四姐想一想,倘或因为她想坐花轿、穿红裙,弄出来这场麻烦,胡老太太、胡大先生一定很不高兴,说风凉话的人就会说:‘一进门就出事,一定是个扫帚星。’七姑奶奶你倒想,罗四姐以后还好做人?”

“乌先生,你想得真周到,见识真正高人一等。”七姑奶奶由衷地佩服,“而且人家本来不知道罗四姐是啥身份,这一来‘妾’的名声就‘卖朝报’了。”

“卖朝报”是句杭州的俗话,还是南宋时候传下来的,老百姓的名字忽然在“朝报”上出现,一定出了新闻,“卖朝报”的人为扩招徕,必然大声吆喝,以至于大街小巷,无人不知。如果胡雪岩因为“宠妾灭妻”而奉旨申斥,上谕中就会有罗四姐的名字——清朝的“宫门钞”就是南宋的“朝报”,所以七姑奶奶的这个譬喻,十分贴切。

“是啊!”乌先生说,“那一来,不但杭州上海,到处都知道了,真正叫作‘求荣反辱’。我想我只要一说明白,罗四姐一定也懂的。”

“是,是!”古应春急忙接口,“那就拜托先生跟罗四姐婉言解释。只要这一层讲通了,我想我们的这个媒就做成功了。”

罗四姐自然能够体谅其中的苦衷,但总觉得怏怏有不足之意,不过对七姑奶奶极力帮她讲话出主意,非常感激,因而也就更觉得可以说知心话,所以反而拿乌先生向她解释的话,来跟七姑奶奶商量。

“四姐,我想劝你一句话,英雄不怕出身低,一个人要收缘结果好,才是真正的风光。你不是心胸不开阔的人,不要再在这上头计较了。”七姑奶奶又说,“我当你陪嫁的奶妈,送了你去,你看好不好?”

江浙风俗,富家小姐出阁时,贴身的侍女、哺育的乳母,往往都陪嫁到夫家,而且保留着原来的称呼。罗四姐听七姑奶奶用这样的说法,表示就算委屈,她亦愿意分担这份情意,求之于同胞姐妹,亦未见得必有,应该能够弥补一切了。

“认识我没有啥了不得,倒是你嫁我们小爷叔,真是前世修来的。”七姑奶奶说,“做个女人家,无非走一步帮夫运,天大的本事,也是有限制的。丈夫是个阿斗太子,哪怕你是诸葛亮,也只好叹口气。我们小爷叔的本事,现在用出来的,不过十之二三,你能再把他那六七分挖出来,你就是女人家当中第一等人物。何必在乎名分上头?”

这一说,顿时激起罗四姐的万丈雄心,她很兴奋地说:“七姐,我同你说心里的话,我自己也常在想,我如果是个男的,一样有把握创一番名堂出来,只可惜是个女的。如今胡大先生虽说把个家交给我,但我看他倒也并非一定只限制我把家当好了就好了,在生意上头如何做法,他也会听我的,我倒很想下手试一试。”

“是的。”七姑奶奶很婉转地说,“不过,这到底在其次。你出了主意,是好的,他一定会听,那就等于你自己在做,并不一定要你亲自下手。照我看,你的顶大的一桩生意是开矿,开人矿!这话你懂不懂?”

“不懂。七姐,”罗四姐笑道,“你的花样真多。”

“我是实实在在的话,不是耍花样。我刚刚说道,你要把我们小爷叔没有用出来的六七分本事,把它挖出来。如果你做得到,你就是开着了一座金矿!别的都算小生意了。”

罗四姐先当七姑奶奶是说笑话,听完了细细思量,方始领悟,庄容说道:“七姐,你的这番道理我懂了。不过,以前我没有想到这一点,只想到要逞自己的本事,现在才晓得,我要逞本事,一定要从胡大先生身上去下功夫。”

“对啊!”七姑奶奶高兴地拍着手说,“你到底聪明,想得透,看得透。”

除了“亲迎”的花轿以外,其余尽量照“六礼”的规矩来办,先换庚帖,然后下聘。聘礼是两万现银,存在杭州阜康钱庄生息,供罗四姐为老娘养老之用,当然还有一座房子,仍旧置在螺蛳门外。罗四姐在上海的新居,亦已过户在她名下,七姑奶奶所垫的房价及其他费用,自然是由胡雪岩结算。

聘礼最重首饰,虽只得四样,不过较之寻常人家的八样,还更贵重。新穿的珠花、金刚钻的镯子、翡翠耳环、红玉簪子,其实是罗四姐自己挑的——胡雪岩关照古应春,请七姑奶奶陪罗四姐去选定了,叫珠宝店直接送到上海阜康钱庄,验货收款。

***

“四姐,应春昨天跟我说,你们情同姐妹,这一回等于我们嫁妹子,应该要备一份嫁妆。这话一点都不错。”七姑奶奶说,“我想,仍旧你自己去挑,大家的面子,你尽管拣好的挑,不要客气。说老实话,几千两银子,应春的力量还有。”

“正是。”七姑奶奶说,“先挑木器。明天你空不空?”

“空。”

“那就明天下半天。仍旧到昌发去好了。”

昌发在南市,是上海最大的一家木器行,罗四姐新居的家具,就是在那里买的。“好!就是昌发。”罗四姐说,“今天家里会有客人来,我要走了。”

等七姑奶奶用马车将她送到家,罗四姐立即关照老马,另雇一辆马车,要带小大姐到南市去办事。

到得南市在昌发下车,老板姓李,一见老主顾上门,急忙亲自迎了出来招呼:“罗四小姐,今天怎么有空?请里面坐,里面坐。”

“我来看堂木器。”

“喔,喔!”李老板满脸堆笑,“是哪里用的?”

“房间里。”

所谓“房间里”是指卧房,首要的就是一张床,但既称“一堂”,当然应该还有几椅桌凳之类。李老板便先问材料:“罗四小姐喜欢红木,还是紫檀?”

“当然是紫檀。”

“罗四小姐,你既然喜欢紫檀,我有一堂难得的木器,不可错过机会。”

“好!我来看看。”

李老板将她领入后进一个房间。罗四姐进门便觉目眩,原来这些堂檀木器,以螺甸嵌花,有耀眼的反光,以致炫目。

细细看去,华丽精巧,实在可爱。“这好像不是本地货色。”罗四姐说,“花样做法都不同。”

“罗四小姐,到底是顶呱呱的行家,”李老板说,“一眼就识透了。这堂木器是广东来的。广东叫酸枝,就是紫檀。光是广东来的不稀奇,另外还有来历,说出来,罗四小姐,你要吓一跳。”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