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五章螺蛳太太(第5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这我们还是第一回听说,试试看。”

叫人拿块湿手巾来擦了又擦,毫无反应,罗四姐从从容容地说:“可见得听来的话靠不住。府上的酒,哪里会有假的?”

“这也不见得,要尝过才算数。”七姑奶奶起身去拿了两个水晶酒杯来,向她丈夫说,“只有你陪罗四姐了。”

“胡大先生,你呢?”罗四姐问。

“我酒量浅,你请。”

“罗四姐,”七姑奶奶又提逛堂子的事了,“怎么样,哪一天?”

“七姐,”胡雪岩玩笑地插嘴,“帮衬我打个‘镶边茶围’好不好?”

“哪个要你‘镶边’?不但不要你镶边,我们还要‘剪’你的‘边’呢!”

罗四姐看他们这样随意开玩笑,彼此都没有丝毫做作或不自然的神色,便知道他们的交情够深了。七姑奶奶不但爽朗热心,而且胡雪岩似乎也很听她的话。罗四姐心里在想,如果自己对胡雪岩有什么盘算,一定先要将七姑奶奶这一关打通。

于是,罗四姐的语气改变了,先是提到“堂子”就觉得是个不正经的地方,谈都不愿谈,这时候却自动地问道:“七姐,什么叫‘剪你的边’?”

“‘剪边’就是把人家的相好夺过来。”七姑奶奶凑过去,以一种顽皮好奇的神态,略略放低了声音说,“我带你去看看小爷叔的相好,真正苏州人,光是听她说说话,你坐下来就不想走了。”

“真正苏州人?”罗四姐不懂了,“莫非还有假的苏州人?”

“怎么没有?问起来都说是苏州木渎人,实在不过学了一口‘堂子腔’的苏白而已。”

“苏白就是苏白,什么叫堂子腔的苏白?”

“我不会说,你去听了就知道了。”

“好啊!”一直坚拒的罗四姐,趁此转圜,“几时跟七姐去开开眼界。”

“你们去是去,”古应春半真半假地警告,“当心《申报》登你们的新闻。”

“喔,”胡雪岩突然提高了声音说,“应春提到《申报》,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从去年冬天天津到上海的电报通了以后,我看《申报》上有些新闻是打电报回来的。盛杏荪当电报局总办,消息格外灵通,有些生意上头,我们消息比人家晚,哪怕只不过晚一步,亏就吃得很大了。所以,我有个念头,应春,你看能不能托《申报》的访员帮忙?”

“是报行情过来?”

“是啊。”

“那,我们自己派人在天津,每天用密码发过来好了。”

“那没有多少用处。”胡雪岩说,“有的行情,只有访员才打听得到。而且,也不光是市面上的行情,还有朝廷里的行情。像去年冬天,李大先生的参案——”

“李大先生”是指李鸿章。七姑奶奶的性情,外粗内细,一听谈到这些当朝大老的宦海风波,深知有许多有关系的话,不宜为不相干的人听见,传出去会惹是非,对胡雪岩及古应春都没有好处,所以悄悄拉了罗四姐,同时还做了个示意离席的眼色。

“他们这一谈就谈不完了,我们到旁边来谈我们的。”

罗四姐极其知趣,立刻迎合着七姑奶奶的意向说:“我也正有些话,不便当着他们谈。七姐,我心里头有点发慌。”

“为啥?”

罗四姐不即回答,将七姑奶奶拉到一边,在红丝绒的长“安乐椅”上并排坐了下来,一只手执着七姑奶奶的手,一只手只是摸着因酒而现红晕的脸。

“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七姑奶奶不安地问,“怎么好端端地,心里会发慌?”

“不是身子不舒服。”罗四姐仿佛很吃力地说,“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忽然会有像今天这样子一天,又遇见雪岩,又结识了七姐你,好比买‘把儿柴’的人家,说道有一天中了‘白鸽票’,不晓得怎么好了。”

七姑奶奶虽是松江人,但由于胡雪岩的关系,也懂杭州话。罗四姐的意思是,升斗小民突然中了奖券,也就是拿穷儿暴富的譬喻来形容她自己的心境。七姑奶奶觉得她的话很中听,原来就觉得她很好,这下便更对劲了。

不过要找一句适当的话来回答倒很难,所以她只是笑嘻嘻地说:“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我一个寡妇,哪里有过这种又说又笑又吃酒的日子。他要帮我开绣庄,你要请我逛堂子,不要说今生今世,前世都不曾想到过的。”

罗四姐踌躇满志之意,溢于言表,七姑奶奶当然看得出来,抓住她一只手,合拢在自己那双只见肉、不见骨的温暖手掌中,悄悄问道:“罗四姐,他要帮你开绣庄,不过一句话的事,你的意思到底怎么样呢?”

罗四姐不答,低垂着眼,仿佛有难言之隐,无法开口似的。

“你说一句嘛!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就不愿意,勉强不来的事。”

“我怎么会不愿意呢?不过,七姐,”罗四姐倏然抬眼,“我算啥呢?”

“女老板。”

“出本钱是老板,本钱又不是我的。”

七姑奶奶始而诧异,做现成的老板,一大美事,还有什么好多想的?继而她憬然有悟,脱口说道:“那么是老板娘?”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