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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元宝街(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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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爷叔,你不要替我戴高帽子!倒是有句话,我——”七姑奶奶突然顿住,停了一会儿才说,“慢慢再谈吧!”说完,转身走了。

胡雪岩并不曾留意于她那欲言又止的态度,重拾话题说道:“对邵小村,敷衍我不肯,要攻掉他,大可不必。那么,应春,你说,如何是好?”

“当然只有不即不离。”

“也就是一切照常?”

“是的。”

“那好。我们回头再来谈湘阴来了以后的做法。”胡雪岩说,“我想湘阴来后,我可以对怡和下杀手了。”

怡和是指英商怡和洋行。这家洋行的在华贸易,发展得很快,跟胡雪岩的关系是亦友亦敌。胡雪岩为左宗棠采办军需,特别是西洋新式的军火,颇得力于怡和的供应,但在从事丝的出口方面,怡和是胡雪岩的第一劲敌。

本来胡雪岩做丝生意,“动洋庄”是以怡和为对象。但怡和认为透过胡雪岩来买丝,价格上太吃亏,不如自己派人下乡收购,出价比胡雪岩高,养蚕人家自然乐意卖出,而在怡和,仍旧比向胡雪岩买丝来得划算。换句话说,养蚕人家跟怡和直接交易,彼此分享了胡雪岩的中间利益。

不过,这一点胡雪岩倒不大在乎,因为他讲究公平交易,而且口头上常挂一句话,“有饭大家吃”。养蚕人家的新丝能卖得好价钱,于他有益无损——青黄不接,或者急景凋年辰光放出去的账,能够顺利收回,岂非一件好事。

只是眼前有一样情况,非速谋对策不可。光绪五年,怡和洋行在苏州河边设了一家缫丝厂,而今年,光绪七年,有个湖州人黄佐卿也开了一家,字号名为公和永,还有一家公平缫丝厂,由英商公平洋行投资,亦在密锣紧鼓地筹备之中。

怡和与公和永这两家缫丝厂,都还没有开工,主要的原因是反对的人太多。一部机器抵得上三十个人,换句话说,机器开工一日的产量,用人工要一个月。这一来,浙西农村中,多少丝户的生计,有断绝之虞。因此丝业公所发起抵制,实际上是胡雪岩发起的抵制,丝业公所的管事,都唯他马首是瞻。

但这三家新式缫丝厂,势成骑虎,尤其是怡和、公平两家,倘或不办新式缫丝厂,他们在欧洲的客户,都会转向日本去买高质量的丝。

因为如此,三家新式缫丝厂居然联成一起,共同聘请意大利人麦登斯为总工程师,指导三厂的技师,操作购自意大利或法国的机器,同时派人下乡,预付价款,买明年的新丝。这一下,可以说与胡雪岩发起的抵制,进入短兵相接的局面了。

胡雪岩手下的谋士,对这件事分成两派,大多数赞成抵制,少部分主张顺应潮流,古应春就曾很恳切地劝过他。

“小爷叔,如今不是天朝大国的日子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再狠也不能不看看潮流。机器缫丝,不断不毛,雪白发亮,跟发黄的土丝摆在一起看,真像大小姐跟烧火丫头站在一起,不能比了。这是没法子的事,当年英国发明蒸汽机,还不是多少人反对,可是到后来呢?”

“你说的道理不错,不过乡下那许多丝户,手里没有‘生活’做,叫他们吃什么?”胡雪岩说,“我尽我的心,能保护住他一天,我尽一天的心。真的潮流冲得他们立脚不住,我良心上也过得去了。”

这不是讲良心的事!古应春心里在想,如果真的能将三厂打倒,关门拍卖机器,那时不妨找几个人合伙接手,捡个现成的大便宜。当然,胡雪岩如果愿意,让他占大股,不过此时还不宜说破。

于是古应春一变而为很热心地策划抵制的步骤,最紧要的一着是控制原料。胡雪岩以同样的价钱买丝,凭过去的关系,当然比工厂有利。无奈怡和、公平两厂财力雄厚,后又提高收购价格。胡雪岩一看情势不妙,灵机一动,大量出货,及至怡和、公平两行高价购入,行情转平,胡雪岩抢先补进,一出一进狠赚了一笔。

这第一回合,怡和、公平吃了亏,手中虽有存货,初期开工,不愁没有原料,但以后势必难乎为继。而就在这时候,胡雪岩又有机会了。

机会就是左宗棠来当两江总督。“应春,”他说,“我们现在讲公平交易。怡和、公平用机器,我们用手,你说公平不公平?”

“这不公平是没法子的事。”

“怎么会没有法子?当然有,只看当道肯不肯做,如果是合肥只想跟洋人拉交情,不肯做,湘阴就肯做了。等我来说动他。”

“小爷叔,”古应春笑了,“说了半天,到底什么事肯做不肯做?”

“加茧捐。要教他们成本上涨,无利可图,那就一定要关门大吉了。”

这茧捐当然是有差别的,否则成本同样增加,还是竞争不过人家。古应春觉得用这一着对付洋商,确是很厉害,但须防洋商策动总税务司英国人赫德,经由李鸿章的关系,向总理衙门提出交涉。

“不会的。”胡雪岩另有一套看法,“合肥碰了两个钉子,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多管闲事了。再说,我们江浙的丝业,跟他北洋风马牛不相及,他就要想管闲事,你想,湘阴会买他的账吗?”

正谈到这里,七姑奶奶来招呼吃消夜。古家是很洋派的,饭厅中正摆一张桃花心木的长餐桌,六把法国宫廷式的椅子,不过座位还是照中国规矩,拿长餐桌两端的主位当作上座,古应春夫妇分坐他的左右首作陪,弄成个反客为主的局面。

消夜粥菜是火腿、皮蛋、肉松、虾子腐乳以及糟油萝卜之类的酱菜,在水晶吊灯照耀之下,色彩鲜艳,颇能逗人食欲。“我想吃点酒。”胡雪岩说,“这两天筋骨有点发酸。”筋骨发酸便得喝“虎骨木瓜烧”,这是胡庆余堂所产驰名南北的药酒。胡雪岩的酒量很浅,所以七姑奶奶只替他在高脚玻璃杯中倒了半杯。

“七姐,”胡雪岩衔杯问道,“你啥辰光到杭州去?老太太一直在牵记你。”

“我也牵记老太太。”七姑奶奶答说,“年里恐怕抽不出工夫,开了春一定去。”

“喔,有件事我要跟你们商量。明年老太太六十九,后年整七十,我想趁湘阴在这里,九也要做,十也要做。”

胡雪岩的门客与属下,早就在谈论,胡老太太七十整寿,要大大热闹一番。如今胡雪岩要借左宗棠两江总督的风光,明年就为胡老太太做生日,这一点七姑奶奶倒不反对,不过俗语有“做九不做十”之说,如果“九也要做,十也要做”就不免过分了。

七姑奶奶心里是这样想,可是不论如何,总是胡雪岩的一番孝心,不便说什么煞风景的话,只是这样答说:“九也好,十也好,只要老太太高兴就好。”

“场面撑起来不容易,收起来也很难。”胡雪岩说,“这几年洋务发达,洋人带来的东西不少,有好的,也有坏的,学好的少,学坏的多,如果本来就坏,再学了洋人那套我们中国人不懂的花样,耍起坏来,真是让他卖到金山去当猪仔,都还不知道是怎么样到了外国的。七姐,你说可怕不可怕?”

七姑奶奶不明他的用意,含含糊糊答一声:“嗯。”

“前一晌有个人来跟我告帮。”胡雪岩又说,“告帮就告帮好了,这个人的说法,另有一套。他说,‘胡大先生,你该当做的不做,外头就会说你的闲话,你犯不着。’我说:‘人生在世,忠孝为本,除此以外,有啥是该当做的事?我只要五伦上不亏,不管做啥,没有人好批评我。’他说:‘不然。五伦之外,有一件事是你胡大先生该当做的事。’我问:‘是啥?’你们道他怎么说?他说:‘花钱。’”

此人的说法是,胡雪岩以豪奢出名,所以遇到花钱的事,就是他该做的事。否则就不成其为胡雪岩了。接下来此人便要借五百两银子,问他作何用途,却无以为答。

“我也晓得他要去还赌账,如果老实跟我说,小数目也无所谓。哪晓得他说:‘胡大先生,你不要问我啥用途,跟你借钱,是用不着要理由的。大家都说你一生慷慨,冤枉钱也不知道花了多少。你现在为五百两银子要问我的用途,传出去就显得你胡大先生一钿不落虚空,不是肯花冤枉钱的人。’你们想,我要不要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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