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3页)
“好啊!你说。”
“花牌楼的阿狗嫂,你总知道?”
小张怎么不知道?阿狗嫂是有名的一个老鸨,主持一家极大的“私门头”,凡是富春江上“江山船”中投怀送抱的船娘,一上了岸都以阿狗嫂为居停。小张跟她,亦很相熟,只是杭州被围,花事阑珊,乱后却还不曾见过。
因而小张又惊又喜地问:“阿狗嫂倒不曾饿杀!”
“她那里又热闹了。不过我住在她后面,很清静。”
“好!明天下午我一定来。”
刘不才的住处是阿狗嫂特地替他预备的,就在后面,单成院落,有一道腰门,闩上了便与前面隔绝,另有出入的门户。
“张兄,”刘不才改了称呼,“阜康的票子你要不要?”
“喔,我倒忘记了。”小张从身上掏出一个棉纸小包,递了过去,“东西在这里,你看一看!”
“不必看。”刘不才交了五十两一张庄票,银货两讫以后,拉开橱门说道,“张兄,我有几样小意思送你。我们交个朋友。”
那些“小意思”长短大小不一,长的是一支“司的克”【1】,小的是一只金表,大的是一盒吕宋烟,还有短不及五寸、方楞折角的一包东西,就看不出来了——样子像书,小张却不相信他会送自己一部书。而且给好赌的人送书,也嫌“触霉头”。
“你看这支‘司的克’,防身的好东西。”刘不才举起来喝一声,“当心!”接着便当头砸了下来。
小张当然拿手一格,捏住了尾端。也不知刘不才怎么一下,那支“司的克”分成两截,握在刘不才手里的,是一支雪亮的短剑。
“怎么搞的?”小张大感兴趣,“我看看,我看看。”
看那短剑,形制与中国的剑完全不同,三角形,尖端如针,剑身三面血槽,确是可以致人于死的利器。
“你看,这中间有机关。”
原来“司的克”中间有榫头,做得严丝合缝,极其精细,遇到有人袭击,拿“司的克”砸过去,对方不抓不过挨一下打,若是想夺它就上当了,正好借势一扭,抽出短剑刺过去,出其不意,必定得手。
了解了妙用,小张越发喜爱。防身固然得力,无事拿来献献宝,夸耀于人,更是一乐,所以他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这里是几本洋书。”
果然是书!这就送得不对路了,小张拱拱手道:“老刘!好朋友说实话,中国书我都不大看得懂,洋书更加‘赵大人看榜’,莫名其妙。”
“你看得懂的。”刘不才将书交到他手里,“带回去一个人慢慢看。”
这句话中,奥妙无穷,小张就非当时拆开来看不可了。他打开来一翻,顿觉血脉贲张——是一部“洋春宫”。
这一下他就目不旁视了。刘不才悄悄端了张椅子扶他坐下,自己远远坐在一边冷眼旁观,看他眼珠凸出,不断咽口水的穷形极相,心里越发泰然。
好不容易,小张才看完。“过瘾!”他略带些窘地笑道,“老刘,你哪里觅来的?”
“自然是上海夷场上。”
“去过上海的也很多,从没有看着他们带过这些东西回来。”小张不胜钦服地说,“老刘,你真有办法!”
“我也没办法。这些东西,我也不知道哪里去觅,是一个亲戚那里顺手牵来的。这话回头再说,你先看看这两样东西。”
这就是一大一小两个盒子,小张倒都仔细看了。他一面看,一面想,凭空受人家这份礼,实在不好意思,不受呢,那支“司的克”和那部“洋书”真有些舍不得放手。
想了半天,委决不下,他只有说老实话:“老刘,我们初交,你这样够朋友,我也不晓得怎么说才好。不过,我真的不大好意思。”
“这你就见外了。老弟台,朋友不是交一天,要这样分彼此,以后我就不敢高攀了。”
“我不分,我不分。”小张极力辩白,“不过,你总也要让我尽点心意才好。”
看样子是收服了,那就不必多费工夫,打铁趁热。“我也说老实话,这些东西,不是我的,是我一个亲戚托我带来的。”刘不才接着又说,“你家老太爷,对我这个亲戚有点误会。不但误会,简直有点冤枉。”
“喔,”小张问道,“令亲是哪一个?”
“阜康钱庄的胡雪岩。”
小张失声说道:“是他啊!”
“是他。怎么说你家老太爷对他的误会是冤枉的呢?话不说不明,我倒晓得一点。”
小张很注意地在等他说下去,而刘不才却迟疑着不大愿意开口的样子,这就令人奇怪了。“老刘!”小张问道,“你不是说晓得其中的内情吗?”
“是的,我完全晓得。王抚台由湖州府调杭州府的时候,我是从湖州跟了他来的,在他衙门里办庶务,所以十分清楚。不过,这件事谈起来若论是非,你家老太爷也是我长辈,我不便说他。”
“那有什么关系?自己人讲讲不要紧。我们家‘老的’名气大得很,不晓得多少人说过他,我也听得多了,又何在乎你批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