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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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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筹饷是件大事,不过只要有办法,凡是操守靠得住的人,都可以干得。”胡雪岩歉然地说,“光墉稍为存一点私心,想为本乡本土尽几分力。”

“这哪里是私心!正见得你一副侠义心肠。军兴以来,杭州被祸最惨,善后事宜,经纬万端,我兼摄抚篆,责无旁贷,有你老兄这样大才槃槃,而且肯任劳任怨,又是为桑梓效力的人帮我的忙,实在太好了。”左宗棠说到这里,问道,“跟蒋芗泉想来见过面了?”

“是!”

“你觉得他为人如何?”

“很直爽的人。我们谈得很投机。”

“好极,好极!”左宗棠欣然问道,“地方上的一切善后,总也谈过了?”

“还不曾深谈。不过承蒋方伯看得起,委托我的一个小小钱庄,为他代理藩库,眼前急需的支出,我总尽力维持。”

“那更好了。万事莫如赈济急,如今有一万石米在,军需民食,能维持一两个月,后援就接得上了。再有宝号代为支应藩库的一切开销,扶伤恤死,亦不愁无款可垫。然则杭州的赈济事宜,应当马上动手。我想,设一个善后局,雪岩兄,请你当总办,如何?”

“我就代杭州百姓致谢了。”左宗棠拱拱手说,“公事我马上叫他们预备,交蒋芗泉转送。”

这样处置,正符合胡雪岩的希望。因为他为人处世,一向奉“不招忌”三字为座右铭,自己的身份与蒋益澧差不多,但在左宗棠手下到底只算一个客卿,如果形迹太密,甚至越过蒋益澧这一关,直接听命于左宗棠,设身处地为人想一想,心里也会不舒服。现在当着本人在此,而委任的札子却要交由蒋益澧转发,便是尊重藩司的职权,也是无形中为他拉拢蒋益澧。只不过公事上小小的一道手续,便有许多讲究,足见得做官用人,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样想着,他对左宗棠又加了几分钦佩之心,因而愿意替他多做一点事,至少也得为他多策划几个好主意。心念刚动,左宗棠正好又谈起筹饷,他决定献上一条妙计。

这一计,他筹之已熟,本来的打算是“货卖识家”,不妨“待价而沽”。这也就是说,如果没有相当的酬庸,他是不肯轻易吐露的,但此刻对左宗棠,多少有知遇之感,因而就倾囊而出了。

“筹饷之道多端,大致不外两途,第一是办厘金,这要靠市面兴旺,无法强求;第二是劝捐,这几年捐得起的都捐过了,‘劝’起来也很吃力。如今我想到有一路人,他们捐得起,而且一定肯捐,不妨在这一路人头上,打个主意。”

“捐得起,又肯捐,那不太妙了吗?”左宗棠急急问道,“是哪一路人?”

“是长毛!”胡雪岩说,“长毛盘踞东南十几年,搜刮得很不少,现在要他们捐几文,不是天经地义?”

这一说,左宗棠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对,对,请你再说下去。”

于是胡雪岩为他指出,这十几年中,颇有些见机而作的长毛,发了财退藏于密。洪、杨一旦平定,从逆的当然要依国法治罪。可是叛逆虽罪在不赦,而被裹胁从逆的人很多,办不胜办。若株连过众,扰攘不安,亦非大乱之后的休养生息之道,所以最好的处置办法是,网开一面,予人自新之路。

只是一概既往不咎,亦未免太便宜了此辈,应该略施薄惩,但愿打愿罚,各听其便。

“大人晓得的,人之常情,总是愿罚不愿打,除非罚不起。”胡雪岩说,“据我知道,罚得起的人很多。他们大都躲在夷场上,倚仗洋人的势力,官府一时无奈其何,可是终究是个出不了头的‘黑人’。如果动以利害,晓以大义,反正手头也是不义之财,舍了一笔,换个重新做人的机会,何乐不为?”

“说得是。”左宗棠笑道,“此辈不甘寂寞,不但要爬起来做人,只怕还要站出来做官。”

“正是这话。”胡雪岩撮起两指一伸,“像这种人,要捐他两笔。”

“一笔是做人,另外一笔是做官。做官不要捐吗?”

左宗棠失笑了,“我倒弄糊涂了!”他说,“照此看来,我得赶快向部里领几千张空白捐照来。”

“是!大人尽管动公事去领。”

“领是领了。雪岩兄,”左宗棠故意问道,“交给谁去用呢?”

胡雪岩不作声,停了一会儿方说:“容我慢慢物色好了,向大人保荐。”

“我看你也不用物色了,就是你自己勉为其难吧!”

“这怕——”

“不,不!”左宗棠挥手打断了他的话,“你不必推辞了!雪岩兄,你遇见我,就容不得你再作主张。这话好像蛮不讲理,但不是的!足下才大如海,我已深知。不要说就这两件事,再多兼几个差使,你也能够应付裕如。我想,你手下总有一班得力的人,你尽管开单子来,我关照蒋芗泉,一律照委,你往来沪杭两地,出出主意就行了。”

如此看重,不由得使胡雪岩想起王有龄在围城中常说的两句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便慨然答道:“既然大人认为我干得了,我就试一试看。”

“不用试,包你成功!”左宗棠说,“我希望你两件事兼筹并顾。浙江的军务,正在紧要关头上,千万不能有‘闹饷’的活把戏弄出来。”

“是。我尽力而为。”胡雪岩说,“如今要请示的是,这个捐的名目。我想叫‘罚捐’。”

“罚捐倒也名副其实。不过——”他沉吟着,好久未说下去。

这当然是有顾忌,胡雪岩也可以想象得到,开办“罚捐”可能会惹起浮议,指作“包庇逆党”。这是很重的一个罪名。然而是否“包庇”,要看情节而定,与予人自新之路,是似是而非的两回事。

他心里这样在想,口头却保持沉默,而且很注意左宗棠的表情,要看他是不是有担当。

左宗棠自然是有担当的,而且这正也是他平时自负之处。他所考虑的是改换名目,想了好一会儿,竟找不出适当的字眼,便决定暂时先用了再说。

接着,又有疑问。“这个罚捐,要不要出奏?”他问,“你意下如何?”

“出奏呢,怕有人反对,办不成功;不出奏呢,又怕将来部里打官腔,或者‘都老爷’参上一本。”胡雪岩说,“利弊参见,全在大人作主。”

“办是一定要办,不过我虽不怕事,却犯不上无缘无故背个黑锅,你倒再想想,有什么既不怕他人掣肘,又能为自己留下退步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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