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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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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法,对朝廷守法,就是对朝廷讲良心。”

张胖子点点头,喝着酒沉思,好一会儿才欣然开口:“老胡,我算是想通了。多少年来我就弄不懂,士农工商,为啥没有奸士、奸农、奸工,只有奸商?可见得做生意的人的良心,别有讲究。不过要怎么个讲究,我想不明白。现在明白了!对朝廷守法、对主顾讲公平,就是讲良心,就不是奸商!”

“一点不错!老实说一句:做生意的守朝廷的法,做官的对朝廷有良心,一定天下太平。再说一句:只要做官的对朝廷讲良心,做生意的就不敢不守法。如果做官的对朝廷没有良心,要我们来对朝廷讲良心,未免迂腐。”

“嗯,嗯,你这句话,再让我来想一想。”张胖子一面想,一面说,“譬如,有长毛头子抓住了,抄家,做官的抹煞良心,侵吞这个人的财产,那就是不讲良心。如果我们讲良心呢?长毛化名来存款,说是应该充公的款子,我们不能收。结果呢?白白便宜赃官,仍旧让他侵吞了。对!”他一拍桌子,大声说道,“光是做生意的对朝廷讲良心,没有用处。我们只要守法就够了!”

“老张啊!”胡雪岩也欣然引杯,“这样才算是真正想通。”

这一顿酒吃得非常痛快,最后是张胖子抢着做的东。分手之时,胡雪岩特别关照,他要趁眷属未到上海来的这两天,将钱庄和阿祥的事安排好,因为全家劫后重聚,他打算好好陪一陪老母,那时什么紧要的大事都得搁下来。

张胖子诺诺连声。一回到家先跟妻子商议,那爿小杂货店如何收束。他妻子倒也是有些见识的,听了丈夫的话,又高兴,又伤感。她走进卧房,开箱子取出一个棉纸包,打开来给张胖子看,是一支不甚值钱的银镶风藤镯子。

做丈夫的莫名其妙,这支镯子与所谈的事有何相干?而张太太却是要从这上头谈一件往事。“这支镯子是雪岩的!就在这支镯子上,我看出他要发达。”她说,“这还是他没有遇到王抚台的时候的话。那时他钱庄里的饭碗敲破了,日子很难过。有一天来跟我说,他有个好朋友从金华到杭州来谋事,病在客栈里,房饭钱已经欠了半个月,还要请医生看病,没有五两银子不能过门,问我能不能帮他一个忙。我看雪岩虽然落魄,那副神气不像倒霉的样子。一件竹布长衫,虽然褪了色,也打过补丁,照样浆洗得蛮挺括,见得他家小也是贤惠能帮男人的。就为了这一点,我‘嗯顿’都不打一个,借了五两银子给他。”

“你不要打岔,听我说!”张太太说,“当时雪岩对我说:‘现在我境况不好。这五两银子不知道啥时候能还,不过我一定会还。’说老实话,我肯借给他,自然也不打算他一时会还,所以我说:‘不要紧!等你有了还我。’他就从膀子上勒下这只风藤镯子,交到我手里说:‘镯子连一两银子都不值,不能算押头,不过这只镯子是我娘的东西,我看得很贵重。这样子做,是提醒我自己,不要忘记掉还人家的钱。’我不肯要,他一定不肯收回,就摆了下来。”

“这不像雪岩的为人,他说了话一定算数的。”

“你以为镯子摆在我这里,就是他没有还我那五两银子?不是的!老早就还了。”

“什么时候?”

“就在他脱运交运,王抚台放到浙江来做官,没有多少时候的事。”

“那么镯子怎么还在你手里呢?”

“这就是雪岩做人,不能不服他的道理。当时他送来一个红封套,里头五两银子银票,另外送了四色水礼。我拿镯子还他,他不肯收。他说,现在的五两银子绝不是当时的五两银子,他欠我的情,还没有报。这只镯子留在我这里,要我有啥为难的时候去找他,等帮过我一个忙,镯子才肯收回。我想,他娘现在戴金佩玉,也不在乎一只风藤镯子,无所谓的事了,所以我就留了下来。那次他帮你一个大忙,我带了四样礼去看他,特为去送镯子。他又不肯收。”

“这是啥道理?”张胖子越感兴味,“我倒要听听他又是怎么一套说法?”

“他说,他帮你的忙,是为了同行的义气,再说男人在外头的生意,不关太太的事。所以他欠我的情,不能‘划账’,镯子叫我仍旧收着,他将来总要替我做件称心满意的事,才算补报了我的情。”

“话倒也有道理。雪岩这个人够味道就在这种地方,明明帮你的忙,还要教你心里舒坦。闲话少说,我们倒商量商量看,这爿杂货店怎么样交出去?”张胖子皱着眉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人欠欠人的账目,鸡零狗碎的,清理起来,着实好有几天头痛。”

“头痛,为啥要头痛?人欠欠人都有账目的,连店址带货色‘一脚踢’。我们‘推位让国’都交给了人家,拍拍身子走路,还不轻松?”

张胖子大喜。“对!还是你有决断。”他说,“明天雪岩问我盘这爿店要多少钱,我就说,我是一千六百块洋钱下本,仍旧算一千六百块好了。”

这套说法完全符合张太太的想法。三四年的经营,就这片刻间决定割舍,夫妇俩都无留恋之意,因为对“老本行”毕竟有根深蒂固的感情在,而且又是跟胡雪岩在一起。相形之下,这爿小杂货店就不是“鸡肋”而是“敝屣”了。

一早起身,张胖子还保持着多年的习惯,提着鸟笼上茶店,有时候经过魏老板那里,因为同行的缘故,也打个招呼。魏老板克勤克俭,从来不上茶店,但张胖子这天非邀他去吃茶不可,因为做媒的事,当着阿巧不便谈。

踏进店堂,开门见山道明来意,魏老板颇有突然之感,因而便有辞谢之意。就在这时候,阿巧替她父亲来送早点,一碗豆腐浆,一团粢米饭,看到张老板甜甜地招呼:“张伯伯早!点心吃过没有?”

张胖子不即回答,将她从头看到脚,真有点相亲的味道,看得阿巧有些发窘。但客人还未答话,不便掉身而去,只有将头扭了开去,避开张胖子那双盯住了看的眼睛。

“阿巧!”张胖子问道,“你今年几岁?”

“十七。”

“生日当然是七月初七。时辰呢?”

这下惊了阿巧!一早上门,来问时辰八字,不是替自己做媒是做啥?这样转着念头,她立刻想到阿祥,也立刻就着慌了。“哪个要你来做啥断命的媒?”她在心中自语,急急地奔到后面,寻着她母亲问道:“张胖子一早跑来为啥?”

“哪个张胖子?”

“还有哪个?不就是同行冤家的张胖子!”

“他来了?我不晓得啊!”

“娘!”阿巧扯着她的衣服说,“张胖子不晓得啥心思,又问生日,又问时辰。我——”她顿一顿足说,“我是不嫁的!用不着啥人来啰唆。”

这一说,做母亲的倒是精神一振,不晓得张胖子替女儿做的媒,是个何等样人,当时便说:“你先不要乱!等我来问问看。”

发觉母亲是颇感兴趣的神气,阿巧非常失望,也很着急。她心里在想,此身已有所属,母亲是知道的,平时对阿祥的言语态度,隐隐然视之为“半子”,那就不但知道自己属意于什么人,而且这个人也是她所中意的。既然如此,何必又去“问问看”?岂不是不明事理的老糊涂了!

苦的是她心里这番话说不出口,也无法用任何暗示提醒母亲。情急之下,阿巧只有撒娇,拉住她母亲的衣服不放。

“不要去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没有啥好问的。”

“问问也不要紧。你这样子做啥?”

母女俩拉拉扯扯,僵持着,也因循着,而魏老板却因为情面难却,接受了张胖子的邀请,在外面提高了声音喊:“阿巧娘!你出来看店,我跟张老板吃茶去了。”

这一下阿巧更为着急。原意是想母亲拿父亲叫进来,关照一句:如果张胖子来做媒,不要理他。不想要紧话未曾说清楚,白白耽误了工夫。如今一起去吃茶,当然是说媒。婚事虽说父母之命,而父亲可以做七分主,如果在茶店里糊里糊涂听信了张胖子的花言巧语,那就是她一辈子不甘心的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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