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5页)
“杭州有位刘三爷来。人在号子里。”
“哪个刘三爷?”睡眼惺忪的古应春,一时想不起是谁。
七姑奶奶在后房却想到了,掀开帐子说道:“不是刘不才刘三爷吗?”
“是他?不会是他!”古应春说,“刘三爷也是自己人。一来,当然会到这里来,跑到号子里去干什么?”
“老板娘的话不错。”号子里的伙计在窗外接口,“本来是要请刘三爷到家里来的。他说,他身上破破烂烂不好意思来。”
果然是刘不才!这个意外的消息,反替古应春带来了迷茫,竟忘了说话。还是七姑奶奶的心思快——胡家的情形还不知道,也许有了什么不幸之事,如果让胡雪岩知道了,一定立刻要见他,当面锣、对面鼓,什么话都瞒不住他,大是不妥。
因此,她便替丈夫作主,吩咐伙计先回号子,说古应春马上去看他。同时叮嘱下人,不准在胡雪岩面前透露刘不才已到上海的消息。
“想不到是他来了。”古应春说,“你要不要跟我一道去看他?”
“自然要啰!”
夫妇俩一辆马车赶到号子里。相见之下,彼此都有片刻的沉默。在沉默中,古应春夫妇将刘不才从头看到底——衣衫虽然褴褛,精神气色都还不错,不像是快饿死了的样子。
“刘三叔!”终于是七姑奶奶先开口,“你好吧?”
“还好,还好!”刘不才仿佛一下子惊醒过来,眨一眨眼说,“再世做人,又在一起了,自然还好!”
听得这话,古应春夫妇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胡家呢?”七姑奶奶问说,“都好吧?”
“逃难苦一点,大大小小轮流生病,现在总算都好了。”
“啊——”七姑奶奶长长舒口气,双手合掌,当胸顶礼,“谢天谢地。”然后又说,“不过我倒又不懂了,杭州城里饿死的人无其数——”说到这里,她咽口唾沫,将最后那句话缩了回去。
那句话是个疑问:饿死的人既然无其数,何以胡家上下一个人都没有饿死?刘不才懂她的意思,但不是一句话所能解答得了的。“真正菩萨保佑!要谈起来三天三夜说不尽。”他急转直下地问道,“听说雪岩运粮到过杭州,不能进城又回上海。人呢?”
“他一场大病,还没有好。不过,不要紧了。”七姑奶奶歉意地说,“对不起,刘三叔,你现在还不能跟他见面,等我们把事情问清楚了再说。王抚台是不是真的殉节了?”
“死得好,死得好!”凡事吊儿郎当,从没有什么事可以叫他认真的刘不才,大声赞叹,“死得有价值。王抚台的官声,说实在的,没有啥好,这一来就只好不坏了,连长毛都佩服。”
据刘不才说,杭州城陷那天,“忠王”李秀成单骑直奔巡抚衙门,原意是料到王有龄会殉节,想拦阻他不死。可是晚了一步,王有龄已朝服自缢于大堂右面的桂花树下。李秀成敬他忠义,解下尸首,停放在东辕门彭亭左侧,觅来上好棺木盛殓。王家上下老幼,自然置于保护之下。
“长毛总算也有点人心。”七姑奶奶问道,“不是说要拿王抚台的灵柩送到上海来吗?”
“那倒没有听见说起。”
“满城呢?”古应春问,“将军瑞昌,大概也殉节了?”
“满城在三天以后才破。”
在这三天中,李秀成暂停进攻,派人招降。条件相当宽大,准许旗人自由离去,准带随身细软以外,另发川资,同时将“天王”特赦杭州旗人的“诏旨”送给瑞昌看,目的是想消除他们的疑虑。而效用适得其反。也许是条件太宽大,反令人难以置信,而且败军之将归旗,亦必定治罪,难逃一死,反倒失去了抚恤,甚至还褫夺了旗籍,害得子孙不能抬头,无法生活。所以瑞昌与部将约定,决不投降。
讲到这里,刘不才自我惊悸,面无人色。古应春赶紧叫人倒了热茶来,让他缓一缓气,再问他个人的遭遇。
“杭州吃紧的时候,我正在那里。雪岩跟我商量,湖州亦已被围,总归一时回不去了,托我护送他的家眷到三天竺逃难。从此一别,就没有再见过他,因为后来看三天竺亦不是好地方,一步一步往里逃,真正菩萨保佑,逃到留下。”
“留下”是个地名,在杭州西面。据说当初宋高宗迁都杭州,相度地势,起造宫殿,此处亦曾中意,嘱咐“留下”备选,所以叫作留下。其地多山,峰回泉绕,颇多隐秘之处,是逃难的好去处。
“逃难的人很多,人多成市,就谈不到隐秘了。我一看情形不妙,跟雪岩夫人说:‘要逃得远、逃得深,越是荒凉穷苦的地方越好。’雪岩夫人很有眼光,说我的话对。我就找到一处深山,真正人迹不到之处,最好的是有一道涧。有涧就有水,什么都不怕了。我雇人搭了一座茅棚,只有三尺高,下面铺上木板,又运上去七八担米、一缸盐菜、十来只火腿。说起来不相信,那时候杭州城里饿死的人,不知道多少,就我们那里没有一天不吃干饭。”
“怪不得。刘三叔不像没饭吃的样子。”七姑奶奶说,“长毛倒没有寻到你们那里?”
“差一点点。”刘不才说,“有一天我去赌钱……”
“慢点。”七姑奶奶插嘴问道,“逃难还有地方赌钱?”
“不但赌钱,还有卖唱的呢!市面热闹得很。”
市面是由逃难的人带来的。起先是有人搭个茅棚,卖些常用的什物,没有字号,通称“小店”。然后小店成为茶店,作为聚会打听消息的所在。难中岁月,既愁且闷,少不得想个排遣之道,于是茶店又变成赌场。刘不才先是不愿与世隔绝,每天走七八里路到那个应运而生的市集中去听听新闻,到后来就专为去过赌瘾了,牌九、做宝、掷骰子,什么都来。有庄做,就做庄家,没有庄做就赌下风,成了那家赌场的台柱。
这天午后,刘不才推庄赌小牌九,手气极旺,往往他翻蹩十,重门也翻蹩十,算起来还有钱赢。正赌得兴头时,突然有人喊道:“长毛来了!”
刘不才不大肯相信,因为他上过一回当。有一次也是听说“长毛来了”,赌客仓皇走避,结果无事,但等回到赌场,台面上已空空如也。事后方知,是有人故意捣乱,好抢台面。他疑心这一次也是有人想趁火打劫,所以大家逃,他不逃,不慌不忙地收拾起自己的赌注再说。
这一说刘不才方始着慌,匆匆将几十两银子塞入腰际,背起五六串铜钱,拔脚夺门而走。
然而已经晚了,有两个长毛穷追不舍。刘不才虽急不乱,心里在想,自己衣服比别人穿得整齐,肩上又背着铜钱,长毛决不肯放过自己,这样一逃一追,到头来岂不是“引鬼进门”?
念头转到此处,对付的办法也就有了。他拉过一串铜钱来,将“串头绳”上的活结一下扯开,“哗哗”地将一千铜钿落得满地,然后跑几步,如法炮制。五六串铜钱撒完,肩上的重负全释,脚步就轻快了。然而他还是不敢走正路,怕引长毛发现住处,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到晚上才绕道到家。
“从那一次以后,胡老太太跟雪岩夫人就不准我再去赌了。其实,市面也就此打散了。那一次是一小队长毛,误打误撞闯到了那里,人数太少,不敢动手。第二天,还是第三天,来了大队人马,**掳掠外加一把火,难民遭劫的不知多少。”刘不才说到这里,表情相当复杂,余悸余哀都犹在,却又似乎欣慰得意,“亏得我见机!这一宝总算让我看准了。”
谈这样的生死大事,仍旧不脱赌徒的口吻,七姑奶奶对他又佩服,又好笑,但更多的是关切:“以后始终没有遇见长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