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7页)
这样转着念头,脸色自然就缓和了。“随他去胡说八道,只要我自己行得正、坐得正好了。”她催促着,“你再说下去。”
“只为胡先生不走不可。要走,就非姓张的一起走不可。所以,我只好耍记花枪。阿巧姐,你是明白人,又看在胡先生分上,一定不会怪我。”
话风不妙,阿巧姐有些吃惊,不过戒心起在暗中,表面上又是一种态度:“不会,不会。我晓得你是为他。你说出来商量。”
“我在想,如果直言相谈,说请他一起陪到上海,他一定不会答应。这话等他一出口,事情就僵了,所以我灵机一动,说是:‘何姨太特为要我来奉请,晚上她亲手做两样菜,请张先生喝酒。一定要请你赏光。’他很高兴地答应了,说是‘一定来,一定来!’”
这用的是一条美人计,阿巧姐心里当然不是味道,不过一想到是为胡雪岩,她自然就不会对萧家骥介意,她很平静地问道:“他还有什么话?”
“自然还有话,他问我:‘何姨太为什么要请我?’我说:‘是因为你看好了胡道台,略表谢意。另外还有件事求你。’他一再问我什么事,我不肯说。回头全要看你了。”
“问到我怎么会在这里,你是怎么告诉他的?”
“我说:‘何姨太现在下堂了。她是胡道台的大姨子。苏州现在沦陷在那里,娘家回不去,只好来投奔至亲。’他说:‘怪不得!人在难中,谈不到避嫌疑。大姨子照料妹夫的病,也是应该的。’”
阿巧姐明白,所谓“大姨子”是意指她有个妹妹嫁做胡雪岩的偏房。关系如此安排,是疏而亲,亲而疏,不但她穿房入户、照料病人可以说得过去,而且让色迷迷的张郎中希望不绝,才会上钩。
阿巧姐十分欣赏萧家骥的机智,但也不免好笑。“要死快哉!耐那哼想得出格介?”她用道道地地的苏州话笑着说。
萧家骥自己也笑了。“看起来,他是想跟胡先生做‘连襟’。既然至亲,无话不好谈。”他提醒她说,“这出戏包定唱得圆满,不过,要不要先跟胡先生说好?你自己斟酌。”
阿巧姐考虑的结果,认为不可不说,亦不可全说。她是在风尘中打过滚的,男人的心,别样摸不透,只有这一层上,她真是了如指掌。男人的气量大,固然不错,却就是论到夺爱,不能容忍。因为这不但关乎妒意,还有面子在内。
于是略略安排了酒食,找个萧家骥不在眼前的机会,问胡雪岩说:“你是不是一定要姓张的郎中陪到上海?”
“对!”胡雪岩答得斩钉截铁,“他不陪去,你不放心。那就只好想办法说动他了。”
“办法,我跟萧家骥商量好了。不过有句话说在前面,你要答应了,我们才好做。”
一听就知道话中有话,胡雪岩信得过他们两人,落得放漂亮些。“不必告诉我。”他说,“你们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做。”
“唷,唷,倒说得大方。”阿巧姐用警告的口吻说,“回头可不要小器。”
这就不能不好好想一想了。胡雪岩自负是最慷慨、最肯吃亏的人,所以对这“小器”的两字之贬,倒有些不甘承受。他转念又想,阿巧姐阅历甚深,看男人不会看错,看自己更不会看错,然则说“小器”一定有道理在内。
他的心思,这时虽不如平时敏捷,但依旧过人一等,很快地想到萧家骥从张家回来那时,说话带些吞吞吐吐,仿佛有难言之隐的神情,终于看出因头了。
于是他故意这样说:“你看得我会小器,一定是拿我什么心爱的东西送他。是不是?”
“是啊,你有什么心爱的东西?”
“只有一样,”胡雪岩笑道,“是个活宝。”
“你才是活宝!”阿巧姐嫣然一笑,不再提这件事了。
张医生早早就来了。一到自然先看病人,少不得也要客气几句。“多蒙费心,不知道怎么样道谢。请过来吃顿便饭,真正千里鹅毛一点心。不过,我想总有补报的日子。张先生,我们交个朋友。”
“是的。”萧家骥接口说道,“张先生跟我们都有缘。”
“人生都是个‘缘’字。”胡雪岩索性发议论,“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到宁波,到了宁波也不曾想到会生病,会承张先生救我的命……”
“言重,言重!”张医生说,“药医不死人,原是吉人天相,所以药到病除,我不敢贪天之功。”
就这时门帘一掀,连萧家骥都觉得眼前一亮。但见阿巧姐已经着意修饰过了,虽是淡妆,偏令人有浓艳非凡之感。特别那一双剪水双瞳,眼风过处,不由得就吸住了张医生的视线。
萧家骥知道阿巧姐跟胡雪岩的话说得不够清楚详细,深怕言语不符,露了马脚,赶紧借着引见这个因头,将他们的“关系”再“提示”一遍。
“张先生,”他指着阿巧姐说,“这位就是何姨太,胡大人的大姨子。”
胡雪岩几乎笑出声来。萧家骥的花样真多,怎么编派成这样一门亲戚?再看阿巧姐,倒也不以为意,盈盈含笑地裣袵为礼,大大方方招呼一声:“张先生请坐!”
“不敢当,不敢当。”张医生急忙还礼,一双眼睛却始终舍不得向别处望一望。
“我们都叫何姨太阿巧姐。”萧家骥很起劲地做穿针引线的工作,“张先生,你也这样叫好了。”
“是,是!阿巧姐。”张医生问道,“阿巧姐今年青春是?”
“哪里还有什么青春?人老珠黄不值钱,今年三十二了。”
“看不出,看不出。我略为懂一点相法,让我仔细替阿巧姐看一看。”
也不知是他真的会看相,还是想找个借口恣意品评,不过在阿巧姐自然要当他是真的,端然正坐,微微含笑,让他看相。那副雍容自在的神态,看不出曾居偏房,更看不出来自风尘。
张医生将她从头看到脚,一双脚缩在裙幅之中看不见,但手是可以讨来看的——看相要看手是通例,阿巧姐无法拒绝。本来男左女右,只看一只,她索性大方些,将一双手都伸了出来。手指像葱管那样,又长又白又细,指甲也长,色呈淡红,像用凤仙花染过似的,将张医生看得恨不能伸手去握一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