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13页)
赚是赚了十八万银子,然而,不过说来好听,甚至于连账面上的“虚好看”都没有。因为合伙的关系太多,开支也太大,跟尤五、古应春分了红利以外,还要跟郁四再分,付了各处的利息,还要为王有龄弥补海运局的亏空,加上裘丰言和嵇鹤龄那里都要点缀。这一下已经所余无几,却还有开销杭州、湖州、同里三个“门口”所拉下来的“宕账”,细算一算,除了阜康钱庄的本钱,依旧是一整笔债务以外,还有万把银子的亏空。
照道理不应该如此!落到这样的地步,总有个道理在内,当然是自己的做法有了毛病。这个毛病不找出来,令人寝食难安。
为此,他虽然一整夜未睡,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但精神有种异样的亢奋,怎么样也不想上床。
到了快中午时,古应春和刘不才相偕来访。一见了面,古应春失声说道:“小爷叔,你的气色好难看!是不是病了?”
刘不才开过药店,对于伤风发烧之类的毛病,也能诊察,当时伸手一探他的额头,又叫他伸舌头出来看了舌苔,很准确地作了判断:“睡得太少,用心过度,是虚火上升。好好吃一顿,舒舒服服睡一觉,精神马上就好了。”
“一点不错。”胡雪岩有意将他遣开,“请你替我去约一约庞二,晚上在哪里叙一叙。回头四五点钟,你到浴德池来找我。”
等刘不才一走,胡雪岩将预先一张张计算好的单子,取了出来,捡出古应春的一张交了给他。照胡雪岩的算法,古应春应该分一万五千多银子的盈余。
“小爷叔!”古应春略看了一看,将单子推了回去,“第一,你分得我多了;第二,现在不要分,我们仍旧在一起做,商量商量以后怎么个做法,才是正经。”
胡雪岩脱口答道:“我正就是不晓得以后怎么个做法。”接着便皱起了眉不断摇头。
这态度很奇怪,古应春大为惊疑。“小爷叔!”他很吃力地说,“你好像有啥难言之隐似的。大家自己人,你尽吩咐,有啥‘摆不平’,我的一份不必计算在内。”
“应春兄!”胡雪岩相当感动,率直答道,“我一无所得,就是朋友的情分义气,千金不换。”
“岂止于千金不换?小爷叔,你不要说一无所得,在我看,所得正多。不说别的,只说朱福年好了,庞二虽有些大少爷的脾气,有时讲话不给人留情面,到底御下宽厚,非别的东家好比,可是朱福年还是有二心,只有遇到小爷叔你,化敌为友,他才服服帖帖。这就是你的大本事,也就是你的大本钱。”
因为这话说得中肯,不是一般泛泛的恭维可比,所以胡雪岩听了这几句话,深受鼓舞。“老古,”他便索性问道,“你直言谈相,看我做生意有啥毛病要改?”
“毛病是谈不到。不过,小爷叔,中国人有句话,叫作‘业精于勤,荒于嬉’,这个‘勤’字照我讲,应该当作敬业的敬,反过来‘嬉’字不作懒惰解释,要当作浮而不实的不敬来讲。敬则专,专心一志,自然精益求精。小爷叔,如果说你有失策之处,我直言谈相,就是不专心。”古应春又说,“人的精力到底有限,你经手的事情到底太多了,眼前来看,好像面面俱到,未出纰漏,其实是不是漏了许多好机会,谁也不得而知。”
他没有再说下去,说下去怕古应春多心。他本人两手空空,还亏下了账,但相**作的朋友,都有好处。这盘账要扯过来算,还是有成就的。
他这样转念,更觉精神一振。“走,走,”胡雪岩站起身来说,“照刘三爷的话,好好吃它一顿,睡它一觉。有没有什么好番菜?吃完了到浴德池去泡它一下午。”
“好番菜是有,只怕你吃不来。”
“怎么吃不来?”
“夏天讲究吃‘色白大菜’,生冷清淡,半生不熟,吃不惯的会倒胃口。”
“那就算了。还是……”
“还是到我这里去吃饭吧!七姐现在返璞归真了,到处跟人学做菜,今天在做粉蒸鸡,还有你们西湖上的莼菜——”
“你不要再说了。”胡雪岩咽了口唾沫答道,“再说下去,我真要流口水了。”
于是一起到古应春那里。七姑奶奶果然卷起衣袖,在厨房里大忙特忙,汗水蒸润,她那张银盆似的脸,和两条藕也似的手臂,格外显得红白分明。她看见胡雪岩在厨房门口探头一望,赶紧喊道:“厨房里像火焰山一样,小爷叔,快不要进来!”
“我饿了!”胡雪岩老实答说,“有啥吃的,先弄点来喂喂我。”
“我先下碗米粉干,让你点点饥。回头慢慢吃酒。”
等一碗鸡汤火腿笋干米粉下肚,接着便摆桌子喝酒,恰好尤五也到了,胡雪岩越发有兴致。
席间二人当然要问胡雪岩今后的打算,胡雪岩却反问尤五和古应春:要怎么样打算,才能于大家有益?
“这话就很难说了。”尤五答说,“照我的心思,最好你别人的闲事都不管。”
“五哥也是!”七姑奶奶性子直,马上就补了一句他未曾说出来的话,“别人的闲事不要管,只管你的事。是不是?”
大家都笑了。“这当然是一厢情愿。不过,”尤五正色说道,“我们漕帮方面,生路越来越狭,小爷叔,你答应过的,总要替我们想个办法。”
“当然,当然。我一定当我自己的事来办。”胡雪岩又问古应春,“你看呢,我以后该怎么做法?”
“我刚才就说过了。”
胡雪岩点点头,重新回想他上午所作的那番劝告。
那些话,尤五和七姑奶奶并不知道,尤其是七姑奶奶性子急,便追问着。胡雪岩将古应春劝他专心的话,说了给她听,并且盛赞古应春看得深,识得透。
“谢谢一家门!”七姑奶奶撇着嘴说,“小爷叔,他是狗头军师,你不要听他的话。”
“啥叫‘妇人之言’?”七姑奶奶的反应快得很,“场面总是越大越好。照你的说法,有皇帝做也不要做了,因为管的事太多太杂?”
一句话驳得古应春哑口无言,摇摇头轻轻说了句:“歪理十八条。”
胡雪岩看他那无奈七姑奶奶之何的尴尬神态,未免好笑,但一向不以他那个“宝贝妹子”为然的尤五,却帮着她说话:“阿七说的倒也不是歪理。事情不怕多,要有人管,皇帝好做,难的是用不着一个好宰相。小爷叔,我想,老古的话也不错,阿七的比喻也有道理,你是聪明人,不妨拿他们两个人的话好好想一想,作一番打算。”
“是的!”胡雪岩深深点头。
于是他一面吃喝闲谈,一面在心中盘算,等酒醉饭饱,他的盘算也大致停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