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5页)
“间壁就是笺纸店,敲开门来也不要紧。”
“那就是了。你叫人去买点顶好的信笺、信封,再沏一壶浓茶,我跟古老爷要商量写信。”胡雪岩又郑重地告诫,“是机密信,所以我先要回家写,此刻在你这里写,你听见了什么,千万不可以说出去。”
“你放心!我听都不听。”
于是胡雪岩将古应春留了下来,就拿妙珠的梳妆台当书桌。她倒是心口如一,备好了纸笔茶水,关照娘姨、大姐都去睡觉,然后自己也避了到套房里。
“老古,”胡雪岩坐在床沿上低声说道,“直到今天晚上,长根回来,这件招抚的大事,才算定局。我把前后经过,详详细细说给你听,请你替我写封信给何学台,明天一早交给老周专送。”
“你不是马上就要到苏州去了,当面谈倒不好?”
“情形不稳,事未定局,不好留什么笔迹。照现在的样子,一定要有个正式的书面,才显得郑重。而况,何学使还要跟营务处去谈,口头传话,或许误会意思,不如写在纸上,明明白白,不会弄错。”
这一封长信写完,自鸣钟正打三下。夏至前后,正是昼最长、夜最短的时候,看窗外曙色隐隐,夜深如水。想来妙珠的好梦正酣,胡雪岩不忍唤醒她,便跟古应春商量,两个人睡一张大床。
“这又何必?”古应春笑道,“放着‘软玉温香’,不去‘拥满怀’,未免暴殄天物。自然是我用小床,你们用大床。”
一句话说得胡雪岩动了心,便改了主意。“你一个人睡大床吧!”他说,“我跟她去挤一挤。”
“挤有挤的味道。随便你。”说着,古应春便解衣上床了。
胡雪岩悄悄推开套房的门,只见残焰犹在,罗帐半垂,妙珠裹着一幅夹被,面朝里睡,微有鼾声。他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轻轻关好了门,卸衣灭灯,摸到**,跟妙珠并头睡下。
他不想惊动她,但心却静不下来,只为了她头上的一串珠兰,此物最宜枕上,沾染妇人的发脂而香味愈透,浓郁媚冶,令人心**。胡雪岩挤在这张小**,忽然想到当时在老张那条“无锡快”上与阿珠纠缠的光景,余味醰醰中,不免惆惘,越发心潮起伏,无法平贴。
不知不觉地转身反侧,吵醒了妙珠,睡梦里头忽然发觉有个男人在自己身边,自然一惊。她仿佛着魇似的,倏然抬起半身,双手环抱,眼睛睁得好大地斜视着。
“是你!”她透口气,“吓我一大跳。”
“你倒不说吓我一跳。”胡雪岩失笑了。
“真正是,鬼头鬼脑!”妙珠嗔道,“为啥要这样子偷偷摸摸?”
“偷偷摸摸才有趣。”胡雪岩伸手一拉,把她拉得又重新睡下,“我本来不想吵醒你,实在是睡不着。”
“古老爷呢?”
“他在大**,也是刚睡下。”
“恐怕还不曾睡着,声音轻一点。”妙珠又问,“信写好了?”
“自然写好了才睡。”
“写给谁的?”
“写到苏州去的。”
“你不是要回苏州了吗?为啥还要写信?照这样说,你还住两天?”妙珠这一连串的问句中,留他的意思,表露无遗。胡雪岩心想,如果说了实话,又惹她不快,因而便含含糊糊地答道:“嗯,嗯,也没有定规。”
于是妙珠便问胡雪岩家里的情形。由于她是闲谈解闷的语气,胡雪岩便不作戒备,将老母在堂、一妻一妾、还没有儿子等,都老实告诉了她。
“刘三爷是极精明、极能干的人,想来你那位‘湖州太太’也厉害得很!”
“一点不厉害。真正阿弥陀佛的好人。”
“这是你的福气!”
“谢谢你!”胡雪岩带些得意地笑着,“我的福气还不错。”
“也是你那位湖州太太的福气。”
“这倒不见得。”
“嫁着你胡老爷这样又能干、又体贴的人,过的是不愁吃、不愁穿的称心日子。你胡老爷人缘又好,走到哪里都是热热闹闹,风风光光。这还不叫福气?”
“我这个人好说话时很好说话,难弄的时候也很难弄。”
“我倒看不出来。”妙珠紧接着说,“照我看,你最随和不过。”
“随和也有随和的坏处,外头容易七搭八搭,气量小的会气煞。”
“男人家有出息的,三妻四妾也是常事。”妙珠忽然问道,“你有了湖州太太,总还有上海太太、苏州太太?”
“那倒还没有。”胡雪岩说,“一时也遇不着中意的人。”
妙珠恨不得凑过脸去说一声:你看我怎么样?但这样毛遂自荐,一则老不起这张面皮,二则也怕他看轻了自己,只好忍着。但她转念一想,放着自己这样的人才,哪一样比别人差?他竟说“遇不着中意的人”,倒着实有点不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