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10页)
这是有要紧话说,何桂清便吩咐听差回避,然后由对面换到胡雪岩下首,侧过头来,等他发话。
“我想请教云公一件事,”胡雪岩低声说道,“现在有一批人,一时糊涂,误犯官军,很想改过,不知道朝廷能不能给他们一条自新之路?”
“怎么不能?这是件绝好之事!”何桂清大为兴奋,“这批人是哪里的?”
问到这话,胡雪岩当然不肯泄底。“我亦是辗转受人之托,来手做事很慎重,详情还不肯说。不过,托我的那人,是我相信得过的。我也觉得这是件好事,心想云公是有魄力、肯做事的人,所以特地来请教。”他略停一下又说,“如今我要讨云公一句话,此事可行与否?朝廷可有什么安抚奖励的章程?”
“一般都是朝廷的子民,如能悔过自新,朝廷自然优容,所以安抚奖励,都责成疆吏,相机处理。”何桂清又说,“我为什么要问这批人在哪里,就是要看看归谁管,如果是苏州以西,常州、镇、扬一带,归江南、江北两大营,怡制台都难过问。倘或是苏州以东,许中丞是我同年,我可以跟他说,诸事都好办。”
听得这话,胡雪岩暗暗心喜。“那么,等我问清了再回报云公。不过,”胡雪岩试探着问,“我想,招抚总不外有官做、有饷领,云公,你说是不是呢?”
胡雪岩所想象的,亦是如此。只是授官给饷,都还在第二步争取,首先有句话,关系极重,不能不问清楚。
“云公,”他特意摆出担忧的沉重脸色,“我听说有些地方弃械就抚的,结果上了大当,悔之莫及。不知可有这话?”
“你是说‘杀降’?”何桂清大摇其头,“杀降不祥,古有明训。这件事你托到我,就是你不说,我也一定要当心。你想想,我无缘无故来造这个孽干什么?再说,我对你又怎么交代?”
“是!是!”胡雪岩急忙站起来作了个揖,“云公厚爱,我自然知道,只不过提醒云公而已。”
“是你的事,我无有不好说的。不过,这件事要快,迟了我就管不到了。”
“我明白,就在这两三天内,此事必有个起落。不过还有句话,我要先求云公体谅。”胡雪岩说,“人家来托我,只是说有这件事,详情如何,一概不知。也许别有变化,作为罢论,到那时候,我求云公不要追究。”
“当然。我不会多事的。”
“还要求云公不必跟人谈起。”
“我知道,我知道。如果此事作为罢论,我就当根本没有听你说过。总而言之,我绝不会给你惹麻烦。”
“云公如此体恤,以后我效劳的地方就多了!”
这句话中有深意,意思是说,只要何桂清肯言听计从,不是自作主张,他就会有许多办法拿出来,帮何桂清升官发财。
“正要倚重。”何桂清说,“老兄阛阓奇才,佩服之至。前几天又接得雪轩的长函,说老兄帮了他许多忙。我跟雪轩的交情,不同泛泛,以后要请老兄以待雪轩者待我!”
于是由此又开始叙旧,一谈就谈得无休无止。许多客来拜访,何桂清都吩咐听差,请在花厅里坐,却迟迟不肯出见,尽自应酬胡雪岩。
这让客人很不安,同时也因为还有许多事要料理,所以一再告辞,而主人一再挽留,最后还要留着吃晚饭,胡雪岩无论如何不肯。等到脱身辞了出来,太阳已快下山了。
轿夫请示去处,胡雪岩有些踌躇,照道理要去看一看三婆婆,却又怕天黑了不方便。如果回到金阊栈,则出了城就无须再进城,这一夜白耗费在客栈里未免可惜。左右为难之下,他想到了第三个去处,去拜访潘叔雅。
不过天黑拜客,似乎礼貌有亏,而且一见要谈到他所托的事,如何应付,预先得好好想一想,仓促之间,还是以不见面为宜。
于是胡雪岩又想到了第四个去处。“喂!”他问轿夫,“有个有名的姑娘,叫黄银宝,住在哪里,你晓不晓得?”
“苏州的堂子,多在哪一带?”
“多在山塘。上塘丁家巷最多。”轿夫建议,“我们抬了胡老爷到那里问一问就知道了。”
一家一家去访艳,胡雪岩觉得无此闲工夫,大可不必。而且就寻到了,无非陪着裘丰言吃一顿花酒,也干不了什么正经。这样一想,他便断然决定了主意,回客栈再说。
一到金阊栈,迎面就看到周一鸣,一见胡雪岩如获至宝。“胡先生,胡先生!”他说,“等了你老一下午。”
胡雪岩未及答言,只见又闪出来一个后生,长得高大白皙,极其体面,那张脸生得很清秀,而且带点脂粉气。胡雪岩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一时愣在那里,忘了说话。
“他叫福山。”周一鸣说,“是阿巧姐的兄弟。”
“怪不得!”胡雪岩恍然大悟,“我说好面熟,像是以前见过!这就不错了,你跟你姐姐长得很相像。”
福山有些腼腆:“胡老爷!”这一口苏州话中的脂粉气更浓,然后,他跪了下去磕头。
“请起来,请起来!”
福山是他姐姐特地关照过的,非磕头不可,胡雪岩连拖带拉把他弄了起来,心里十分高兴,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福山长得体面,还是爱屋及乌的缘故。
“我一大早到木渎去了。特地把他带了出来见胡先生。”周一鸣说。
“怪道,早晨等你不来。”胡雪岩接着又转脸来问福山,“你今年几岁?”
“十九岁。”
“学的布店生意?”
“是的。”
“有几年了?”胡雪岩问,“满师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