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8页)
“依我说,这票货色,拿它退掉!”他撇着京腔说,“大爷不玩儿了!看他们还有辙没有?”
“这,这叫什么话。”刘不才是跟他开惯玩笑的,便尖刻地讥嘲,“天气还没有热,你的主意倒有点馊了!”
“三爷,话不是这么说!出的主意能够出其不意,就是高着。真的如此,叫他们自费心思一场空,倒也不错。不过,为了明哲保身,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妨这么办。现在,我们是在打天下,就绝不能这么退缩。面子要紧!”
这个面子关乎胡雪岩的信誉,裘丰言的前程,还有王有龄的声望,非绷了起来不可。说来说去还是得照胡雪岩的办法,初步找个理由让俞武成脱身事外,第二步看情形再作道理。
“这个理由太容易找了!”裘丰言说,“俞武成是孝子,江湖上尽人皆知。如今老太太说不行,就叫不行!俞武成母命难违,不是很好的理由吗?”
胡雪岩还未及答言,只见又是四名马弁出现,随后便见俞少武陪着一个人进来。这个人的形象生得极其奇特,一张圆脸上眉眼鼻子凑得极近,年纪有六十了,一张瘪嘴缩了上去,越显得五官不分,令人忍不住好笑。
看杨凤毛年纪一大把,胡雪岩总当他是俞少武的父执辈,如今听说是“大师兄”,知是俞武成的“开山门”的徒弟,大概代师掌帮,是极有分量的人物,所以赶紧走上去拉着他的手说:“幸会,幸会!”
哪知杨凤毛年纪虽大,腰脚极其轻健,一面口中连称“不敢”,一面已跪了下去磕头。胡雪岩谦谢不遑,而杨凤毛“再接再厉”,对裘丰言和刘不才都行了大礼。
“这是怎么说?”胡雪岩很不安地,“这样子客气,叫我们倒难说话了。”
“是我们三婆婆交代的,见了胡老爷跟胡老爷的朋友,就跟见了师父一样。”杨凤毛垂手说道,“胡老爷,三婆婆派我跟了你老到松江去。”接着他张目四顾,显得很踟蹰似的。
胡雪岩懂得他的意思,江湖上最重秘密,有些话是连家人父子都不能相告的。虽然裘、刘在座共闻,绝不会泄漏,不过“麻布筋多,光棍心多”,杨凤毛既然有所顾忌,不如单独密谈的好。
于是他招招手说:“杨兄,我们借一步说话!”
“告罪,告罪!”杨凤毛又向裘丰言、刘不才作了两个大揖,才跟着胡雪岩走到套间。地方太小,两个人就坐在床沿上说话。
“胡老爷!三婆婆跟我说,胡老爷虽在‘门槛’外头,跟自己人一样,关照我说话不必叙客套,有什么说什么。所以,我有句老实话,不晓得该不该说?”
这样招呼打在前头,可知那句“老实话”,不会怎么动听。只是胡雪岩不是那么喜欢听甜言蜜语的人,便点点头说:“没有关系!你尽管说好了。”
“我也打听过,胡老爷是了不起的人物。不过隔道门槛就像隔重山,有些事情,胡老爷怕没有经过。”杨凤毛略停一下又说,“江湖上的事,最好不沾上手,一沾上就像唱戏那样,出了上场门就不容你再缩回去了。”
“我知道。这出戏不容我不唱,哪怕台下唱倒彩,我也要把它唱完。”
“现在这出戏不容易唱,‘九更天带滚钉板’!”杨凤毛满脸诚恳地说,“能不唱最好不唱。”
一听这话,胡雪岩起了戒心。俞武成想动那批洋枪,显然的,杨凤毛也是参预其事的一个,而且以他们的关系来说,杨凤毛必还是一个重要角色。虽然三婆婆极其漂亮,俞少武相当坦率,然而他们都算是局外人,只有眼前的这个杨凤毛,才是对自己此行成败大有关系的人物,而照彼此的立场来说,是敌是友,还不分明,倒要好好应付。
因此,他很谨慎地答道:“多谢老兄的好意。事出无奈,不要说是‘九更天’,就是‘游十殿’我也只好去。不过,‘花花轿儿人抬人’,承三婆婆看得起我,我唱这出戏,总要处处顾得到她老人家。”
杨凤毛是俞武成最得力的帮手,见多识广,而且颇读过几句书,此来原是先要试探试探胡雪岩,看他是不是够分量、能经得起大风大浪的人。如果胡雪岩窝窝囊囊不中用,或者虽中用是个半吊子,便另有打算;现在试探下来,相当佩服,杨凤毛这才倾心相待。
“胡大叔!”他将称呼都改过了,“既然你老能体谅我们这方面,愿意担当,那么我就掏心窝子说实话。事情相当麻烦。”
果然,是胡雪岩所估计的第一种情形。这当然也要怪俞武成沉不住气,自觉失去了镇江一带的地盘,寄人篱下,不是滋味;同时漕帮弟兄的生计甚艰,他也必须得想办法,为了急谋打开困难,以致误上贼船。
“胡大叔,”杨凤毛说,“我师父现在身不由己。人是他们的,一切布置也是他们的,不过抬出我师父这块招牌,挡住他们的真面目而已。”
“那我就不懂了,莫非他们从镇江、扬州那方面派人过来?不怕官军晓得了围剿?”
“这就要靠我师父帮他们遮盖了。”杨凤毛答道,“镇江、扬州派来的人倒还不多,一大半是小刀会方面的。周立春的人本来已经打散,现在又聚了拢来了。”
“如果你师父不替他们遮盖呢?”胡雪岩问,“那会变成啥样子?”
“变得在这一带存不住身。”
这就是对方非要绊住俞武成不可的道理。事情很明显了,俞武成是骑虎难下,纵能从背上跳下来,亦难免落个出卖自己人的名声。江湖上最看重这一点,所以俞三婆婆的话有没有效力,俞武成是不是始终能做个百依百顺的孝子,都大成疑问。
想是这样想,话不妨先说出来,胡雪岩说:“‘萝卜吃一截剥一截’,我想第一步只有让你师父跳出是非之地,哪一方面都不帮。这总可以办得到吧?”
“那也要做起来看。”
“怎么呢?”
“那方面如果不放,势必至于就要翻了脸。”杨凤毛说,“翻了脸能够一了百了,倒也罢了,是非还在!胡大叔,请问你怎么对付?除非搬动官军,那一来是非更大了。”
这就是说,跳下了虎背,老虎依然张牙舞爪,如何打虎,仍旧是个难题。就这处处荆棘之际,胡雪岩灵机一动,不自觉地说出来一句话。
“做个伏虎罗汉,收服了它!”
杨凤毛不懂他的话,愕然问道:“胡大叔!你说点啥?”
胡雪岩这才醒悟,自己忘形自语。“喔,”他笑道,“我想我心里的事。有条路或许走得通,我觉得这条路,恐怕是唯一的一条路。”
胡雪岩定定神答道:“我是‘空子’,说话作兴触犯忌讳,不过——”
“唉,胡大叔!”杨凤毛有些不耐,“我们没有拿你老当空子看。胡大叔,你何须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