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14页)
“啊!”这一下提醒了胡雪岩,抢着问道,“七姐,我正要问你,今天场面好像很隆重。到底是三婆婆喜欢芙蓉,还是另有用意?”
“两样都有。一则替阿姨热闹热闹,再则要叫江湖上传出一句话去,三婆婆收了干女儿。”
“啊!啊!”胡雪岩说道,“真正是姜是老的辣。”
说完,他随着七姑奶奶一起进了堂屋。三婆婆跟芙蓉是一样的打扮,大红宁绸夹袄,月白裙子,簇簇生新,看上去像是连夜赶制而成的。
胡雪岩为了捧三婆婆,也抬举芙蓉的身份,直截了当便叫:“干娘!”这一叫三婆婆高兴,芙蓉更高兴。有这样一个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俞三婆婆做干娘,在芙蓉是个极大的安慰,但她心里不舒服的是,自己不是正室,像今天这种日子,竟不能穿红裙。三婆婆体贴干女儿,却又不能乱了世俗规矩,特意跟七姑奶奶商量,找了四个女裁缝来,搭起案被,连夜做了这么一式两套衣服,叫人一望而知是母女。这已使得芙蓉感激不已,如今再听得胡雪岩跟着自己一样称呼,泯灭了偏房的痕迹,自然越发高兴。
“胡老爷!”三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就高攀托大了,以后称你‘姑爷’。”她紧握着芙蓉的手说,“姑爷,从今更是一家人了。武成的事,你总要放在心上。”
“当然,不但大哥的事,少武的事,我也不能不管。”
这些都不是寻常的应酬。胡雪岩意会到这是一出做给江湖朋友看的戏,跟俞三婆婆桴鼓相应,每句话都应付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一切仪节,也是庄肃隆重。顺顺利利地行过了礼,随即开筵,一共有十二桌人。胡雪岩在裘丰言“保驾”之下,依次敬酒,应酬得十分周到。
盛筵结束,继之以赌,摇摊,牌九,一应俱全。这时候胡雪岩可不上场了,由杨凤毛陪着,进中门去跟俞三婆婆辞行。
“干娘!”他这样开口问道,“明天我到同里去看大哥。干娘有什么话,要我跟大哥说?”
“我对他没有什么话。倒是,姑爷,我跟你有几句话说。”
“我今天很高兴。说实在的,我大半截身子在土里的人,还有这样一桩意外的喜事,想想老天爷真不亏待我!”
“干娘说得好。”胡雪岩笑道,“只怕我跟芙蓉没有啥孝敬干娘,等我这趟跟大哥将事情办妥当了,我接干娘到杭州去,在西湖上住一个夏天。”
“好啊!去年到杭州烧过一次香,今年还要去。这是以后的事,暂且不去说它。”俞三婆婆略停一下又说,“姑爷,我现在要重重托你。”
“干娘怎么说这话?”胡雪岩微感不安,“我早说过,只要我能尽心,一定尽心,大哥、少武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晓得,我晓得。不过,你大哥虽说年纪也一大把,说实在的,有时候做出来的事、说出来的话嫩得很,远不如凤毛来得老到。比姑爷你,那就差得更远了。”
“干娘!”胡雪岩笑道,“你把大哥说成这个样子,连我都有点替他不服。”
“是我自己的儿子,而且就是他一个,哪有故意贬他的道理?实在情形是如此!在外人面前,我做娘的,要替他遮羞,在你面前我不必。你以后就知道了。现在我要重托你,其实是跟你打个招呼,如果武成说话、行事有什么不上路的地方,你看我的面子!”
这番话说得胡雪岩莫名其妙,但此时亦无暇去细作推敲,只满口应承下来。
“干娘,你请放心。我这趟去,见了大哥,自然当自己长兄一样敬他。”胡雪岩又说,“大哥是‘大树下面好乘凉’,我也听说了,他从小就是公子哥儿的脾气,倘或有什么话,我自不敢跟他计较!”
“姑爷!”俞三婆婆激动地说,“有你这两句话,就是我们俞家之福。我什么话也不用说了,等你回来,我好好替你接风。”
“不光是接风,”胡雪岩凑她的兴说,“还要庆功!”
“愿如你金口。”三婆婆转脸喊道,“姑奶奶,你请出来吧!”
她口中的姑奶奶便是芙蓉,因为有杨凤毛在,先不便露面,此时听得呼唤,才踏着极稳重的步子走了出来。
“这两天你算是‘回门’,今天姑爷来接,你们一起回去吧!”
今天去了,明天胡雪岩到同里,还得回来,何必多此一举?一动不如一静,反可以显出自己的“孝心”。芙蓉对人情世故也很留意的,这样打定了主意,便笑着答道:“还是在干娘这里舒服,我不回去!”
胡雪岩也不愿她回去。因为这一夜要跟刘不才、裘丰言有所商议,也许谈得很晚,也许到黄银宝那里作长夜之饮,有芙蓉在,言语行动都不免顾忌,所以听得她的答语,正中下怀,随即便帮了两句腔。
“让芙蓉在这里陪你老人家,等我同里回来,再来接她。”
“那不必了,我跟凤毛兄,还有点事要商量。”胡雪岩趁机告辞,“明天一早就走,我此刻就跟干娘辞行。”于是作了个揖,彼此叮咛了一番。胡雪岩跟裘丰言在赌桌上找到刘不才,由杨凤毛陪着一起回金阊栈。约定了第二天上船的时刻,杨凤毛随即辞去。
“我看俞武成不大好对付。”胡雪岩面有忧色,“我要另外安一支伏兵。”他问周一鸣,“同里地方你熟不熟?”
“这一带的水路码头,我都熟的。”
“那好!明天等我们一走,”胡雪岩对裘丰言说,“你跟老周随后赶了来,找一家客栈住下,听我的招呼,你们要委屈一两天,一步不可走开。”
“好!”裘丰言笑道,“我买了两部诗集子,还没有打开过,正好在客栈里吃酒读诗。”
“对!就这样好了。”胡雪岩又问周一鸣,“在哪家客栈?你先说定了它!”
周一鸣想了想答道:“同里的客栈倒想不起了。每趟经过同里,不是住在船上,就是住在我一个朋友家,从没有住过客栈。”
“那就在你朋友家通消息好了。”刘不才说。
“好的。我那个朋友跟刘三爷你是同行,到同里东大街,问养和堂药店老板,就找到我了。”
胡雪岩点点头说:“就这样!你们到了同里,找地方住定以后,老裘不要露面,老周不妨到水路上去打听打听,俞武成在同里干些啥。不过,老周,事情要做得隐秘。”
“我晓得。”